玉珏在袖中跳得厉害,像块烧红的炭。陈玄夜没动,只是把左手慢慢压在石碑上,掌心贴着刚才刻下的符纹。
他知道那印记不是吓人的。
引魂钉一旦入体,魂魄就等于被拴了线。走得越远,抽得越狠。杨玉环现在还能站着,已经是强撑。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发白,但眼神清亮,冲他点了下头。
行了,我知道。
他低头,从腰带夹层摸出半截断匕,刀尖已经卷了刃。这东西陪他三年,砍过山贼的脖子,也撬开过衙门的地牢锁,现在只剩个把柄还握得住。
他把刀柄往地上一插,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市井里混出来的土法子——震地听声。当年在破庙躲雨,靠这招知道墙后有没有人蹲守。
声音传下去,闷闷的,像是空的。
他拔出刀,用刀背在裂缝边缘划了一道。
土屑簌簌往下掉,风从底下钻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可以动手了。
他转过身,把玉珏按在石碑背面。那玉一贴上去,立刻泛起一层淡光,像是水波荡开。他记得守墟老人说过,月华命格的东西,最怕阴气重的地方,但反过来,也能当诱饵使。
他低声说:“你放一点气息出去。”
杨玉环点头,抬起手,指尖在玉珏表面轻轻一抹。
一道极细的银光顺着石碑爬上去,又沿着地面蔓延,像蜘蛛丝一样飘向西边。
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他盯着那道光,等它延伸到十步外,突然抬脚踩断。
光断了,余韵还在往前飘,越来越弱,像是两个人影踉跄逃走的样子。
成了。
这是障眼法,不是高明的术,但够用。天枢院的人靠铁令探踪,看的是灵力残留轨迹。只要让他们以为人往西跑了,就不会往脚下看。
他收回玉珏,塞进怀里。热得烫手,但他没松。
“接下来要下地。”他说,“你跟紧我,别落单。”
杨玉环没说话,只把手伸过来。
他握住,冰凉的,有点抖。
他没问她疼不疼,这种时候问也没用。
他弯腰,把断匕插进裂缝深处,借力往下撑。身子一沉,整个人滑进地下通道。土壁湿滑,他用肘顶住一边,另一只手把杨玉环拉下来。
她落地时晃了一下,他一把扶住肩膀。
下面比想象中宽,能站直身子。头顶是塌陷的石梁,横七竖八架着,踩上去会响,但不至于立刻塌。
他蹲下,用手摸地面。
土层薄,下面是碎石和断木,再往下才是实土。这种结构最容易震垮。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令残片——是从使者身上顺来的,趁那人检查阵法时偷的。这东西自带灵压,能当触发器用。
他把残片塞进三根石梁交汇的缝隙里,又捡了两块尖石卡在旁边,形成三角支撑。
只要有人踩到震动点,石头一偏,铁令就会滑下去,砸断下面的承重柱。
这是第一道锁。
他又往里走几步,在另一处裂口埋下第二块。手法一样,位置更隐蔽。
做完这些,他喘了口气,靠在墙上。
时间不多了。
他回头看向杨玉环,指了指她手腕上的布条。
“把那一半给我。”
她解开袖口,取出剩下的一截布。
他接过,撕成两片,一片塞进东侧土缝,另一片绑在自己手腕上。
灵草粉遇风会颤,两片布遥遥呼应,就像一根线连着两端。哪边先抖,就知道敌人往哪走。
他试了试,风吹过来,腕上的布条轻轻晃了一下。
好使。
他抬头看顶,第三根石梁还没动。
那是最关键的机关。
他爬上斜坡,把最后一块铁令残片卡在梁底,再用断匕削了根木楔顶住。只要外力震动达到一定强度,木楔就会弹出,整根梁塌下来,压断主脉。
三道震鸣锁全部就位。
他滑下来,走到杨玉环身边。
“等他们进来。”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很小的一个笑,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他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的江湖路,见过太多哭脸,少见谁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
他没问她笑什么,只觉得心里那股憋着的劲儿,松了一寸。
外面风还在吹。
他靠着石碑坐下,手搭在膝上,眼睛盯着河口方向。
那边火光灭了,守卫换岗了。新来的两人站在高坡上,背对着这边,看不到下面。
他轻轻拍了两下杨玉环的手背。
她点头,慢慢靠过来,脑袋挨着他肩膀。
不是累,是配合。
从外面看,两个身影缩在石碑后,像是困住了,不敢动。
完美。
他闭上眼,耳朵却竖着。
每一阵风,每一声土响,都记在心里。
忽然,腕上的布条抖了一下。
很轻,像蚊子叮了一口。
他睁开眼。
不是风。
是脚步。
他没动,只把右手悄悄移到背后,按在石碑上。
刚才刻的断灵纹还在。只要有人用探测术扫过来,这道符就能让灵力偏开半寸,骗过铁令的感应。
他等了几息,布条又抖了一下,这次更重。
来了。
他低头,凑到杨玉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个,踩在地上有节奏,训练有素。
他们在石碑前停下。
“人呢?”一个男声问。
“还在那儿。”另一个答,“没动。”
“玉珏还有反应吗?”
“有,但弱了。可能快撑不住了。”
“那就现在动手。押回去,别等天亮。”
脚步声绕到石碑侧面。
陈玄夜屏住呼吸。
他们走近了。
一个黑影跨过裂缝,靴子踩在松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是现在。
他右手猛地往下一按。
断灵纹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与此同时,腕上的布条剧烈一震。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木楔弹出的轻响。
紧接着,是石头摩擦的刺耳声。
然后——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