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贴着喉咙划过,陈玄夜侧身一扭,肩头一凉,大氅被割开一道口子。他退了半步,脚跟抵住石壁,把杨玉环牢牢挡在身后。
弯刀还在滴水,那人站在出口处,不动也不说话。
陈玄夜右手摸到腰间的半截匕首,左手悄悄捏碎了怀里的灵草粉,洒在脚边地上。粉末落地无声,但空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涩味。
“你是天枢院的人。”陈玄夜盯着对方胸前的银纹,“女皇派你来的?”
那人终于开口:“奉命接你回京述职。”
“接?”陈玄夜冷笑,“刚才那一刀是接人的礼数?你们走暗道,藏机关,堵出口,是想让我死在这儿吧。”
对方没答,只是握紧了刀柄。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四个人影陆续走出右侧通道,站成一排。黑袍,无饰,但身上都带着铁器的冷光。
包围已经形成。
杨玉环站在陈玄夜背后,手轻轻搭在他左臂上。她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是压抑。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回到宫里,怕再被锁进华清池底,怕重新变成那个不能睁眼、不能动弹的祭品。
“你们要的是她。”陈玄夜忽然说,“不是我。”
那人眉头一皱。
“地脉阴窟的封印松了,对吧?”陈玄夜往前半步,“月华命格一旦苏醒,镇压之力就会崩。你们真正怕的,是她醒来,而不是我闯了昆仑墟。”
没人回应。
风从缝隙吹进来,带着湿土和石头的味道。火把的青光映在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陈玄夜慢慢收回匕首,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的意思。
“我可以回去。”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那人终于开口:“你说。”
“第一,她不能受任何禁制。我要亲自看护她,谁也不能靠近她三步之内。”
“第二,我要见李白。”
对方沉默。
“他是剑仙传人,也是灵试名录的旧执掌者。这事牵扯地脉异动,按规矩,他有权过问。不见他,我不走。”
那人眼神闪了一下。
“你在拖延时间。”
“我是在讲理。”陈玄夜声音没变,“你们没诏书,只有口谕。抓人可以,但得有个名目。不然,你们就是私捕逆修,我杀了你们,也算正当防卫。”
空气僵了几息。
那人终于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铁令,举在空中。
“特许拘提逆修陈玄夜,协查地脉异动案。此令由女皇亲授,天枢院签押。”
铁令上刻着龙纹,边缘有锯齿状缺口,是真的。
陈玄夜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接。
“两个时辰内,援军会到。”那人收起铁令,“七处出口已封,你逃不掉。若拒捕,当场格杀。”
杨玉环的手突然收紧。
陈玄夜低头看她。
她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不想你为我拼命。”
“我知道。”他说。
“但我不想你死。”
他笑了下,不是笑给她看,是笑给对面的人听。
“我也没打算死。”他说,“所以我答应你们的条件。”
那人眼神微动。
“但我也有我的规矩。”陈玄夜直起身,“我现在就跟你们走。但她必须在我视线之内,饮食起居由我安排。我要见李白,就在出发前。如果做不到,我现在就动手,拼个鱼死网破。”
对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可以。”
“城外十里亭,明日午时,李白会来。”
“好。”陈玄夜伸手,示意对方让路,“带路吧。”
那人没动。
“你得先把武器交出来。”
陈玄夜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半截匕首,笑了笑,拔出来放在地上。
“没了。”他说,“这就是全部。”
对方扫了一眼,挥手示意两名随从上前搜身。
两人走近,一人检查他全身,另一人蹲下查看那截断刃。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好几处。
“普通铁器。”搜身的人汇报。
那人点头,终于侧身让开通道。
陈玄夜转身,握住杨玉环的手。
“走。”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暗道。
外面是昆仑墟的外围山谷,天色灰蒙,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脊上有几处黑点,像是守哨的人影。
脚下的路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五名天枢院使走在前后,形成两道人墙。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来到一处断崖边。
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布满裂纹。河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墟界”二字,字迹已被风雨磨平。
“就在这里等。”为首的使者停下,“明天午时,李白会到。”
陈玄夜环顾四周。
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断崖,前方是河床,后方已被封锁。确实是绝地。
但他没表现出来。
“行。”他说,“我就在这儿等。”
他拉着杨玉环走到石碑旁,背靠着石头坐下。她也跟着坐下,靠在他肩上。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长发。
陈玄夜抬手替她拨开脸前的一缕,低声问:“冷吗?”
“不冷。”她说。
他点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对面五人。
他们分散站着,两人守高处,三人守河岸。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突围路线。
他低头,右手悄悄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珏。
它还在发烫,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
这不对。
玉珏平时只会微微温热,只有在感应到危险或异常气息时才会变烫。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转头看向杨玉环。
她闭着眼,像是在休息,但睫毛微微颤动。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当年入宫那天,马车穿过朱雀门,百姓欢呼,鼓乐齐鸣。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荣宠,是献祭。
现在她醒了,但他们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想再被带走。
陈玄夜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这次不一样。”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近了些。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拉长。
一名随从走过来,放下一个木盒。
“晚饭。”他说。
陈玄夜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份粗粮饼和一碗清水。
他拿起一块,掰成两半,递给杨玉环一半。
她接过,小口吃着。
陈玄夜咬了一口自己的,咀嚼时留意着味道。
没毒。
但他还是倒了一点水在地上。水很快渗进土里,没有变色。
安全。
他吃完,把碗放回盒子里,抬头看向对面的首领。
“你说李白会来,他真会来吗?”
“他会。”
“为什么?”
“因为他也想知道,地脉异动是不是真的和杨妃有关。”
陈玄夜冷笑:“你们拿他当枪使。”
“我们只陈述事实。”
“那你们有没有告诉他,你们已经在华清池底下埋了引魂钉?只要她踏进长安一步,魂魄就会被抽离?”
那人脸色微变。
陈玄夜笑了:“果然有。我就说,你们怎么会这么轻易答应让我见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听着。”他说,“我可以配合你们演这场戏。但我提醒你们一句——别玩阴的。否则,我不介意让整个长安都知道,女皇是怎么用一个女人的命,去换她自己的长生。”
那人盯着他,许久才说:“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陈玄夜摇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当成工具。”
他走回石碑旁,重新坐下。
杨玉环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担忧。
他冲她笑了笑:“没事,我在布局。”
她轻轻点头。
夜色渐浓,河床上升起薄雾。
陈玄夜靠在石碑上,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袖子里,紧紧攥着玉珏。
它还在发烫。
而且越来越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