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还贴着她的掌心,那点温度很轻,像风吹过指尖。可他知道,这已经是真实的触碰了。
阵眼上的玉珏还在发烫,但光流已经不再剧烈震荡。他慢慢松开右手结印的姿势,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肌肉像是被火烧过一遍。他用左手轻轻按住玉珏表面,低声念出守墟老人教过的收阵诀。
一道微光从石台底部升起,顺着星纹缓缓流入杨玉环胸口。她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呼吸变得平稳,白衣不再飘动,长发垂落在肩头,整个人像是终于落地生根。
她睁着眼,看着他。
不是刚才那种朦胧的状态,而是清醒的、完整的注视。
“你……”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撑得太久了。”
陈玄夜没说话,只是把玉珏从凹槽里取出来,收回怀里。他盘膝坐下,背靠着断裂的石柱,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我得告诉你一些事。”他说,“你是谁,我是谁,我为什么来。”
她没动,安静地站在池心石台上,等他继续说。
“我叫陈玄夜。”他抬头看她,“不是什么名门出身,也不是朝廷的人。我在长安城外一个破庙里长大,靠偷馒头活下来的。后来混进一个小门派,学了点皮毛功夫就跑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天我救了个商队,他们给了我这块玉佩。夜里睡觉时,它突然发光,照出一幅画面——是你,在华清池边抚琴。然后我听见一句话:‘命定之人,逆流而来。’”
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信命。”他说,“但我信这件事是真的。我去查你的事,发现你不该是现在这样。一个女人,凭什么要一个人镇压地脉阴窟?凭什么整个天下都让你扛着?”
他声音低下去:“我见过你兄长。他说杨家和妖族有旧约,说你是‘祭品’。我说不对,这不是命,是有人拿你当棋子。”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他接着说了下去。
“我去昆仑墟,守墟老人考我三关。第一关是迷阵,我靠记鞋印走出来;第二关是剑阵,我用匕首磕飞七十七把铁剑;第三关是心魔,我看到自己死在雪地里,没人收尸。可我还是往前爬,因为我知道,如果你醒不来,就永远没人替你说句话。”
她低下头。
“我去妖域抢圣物,被人围攻三天三夜。最后那一晚,我躺在血水里,手里还抓着匕首。我想的是,如果这次死了,下一世能不能早一点遇见你?”
他看向她:“我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来的。我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个世上有人愿意为你走这么远的路。”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不是虚弱,不是跌倒,是 deliberate 的下跪。
他愣住:“你干什么?”
“你可知救我一次,未来万劫难逃?”她看着他,“武则天不会放过你,天枢院会追杀你,妖族也会视你为敌。你本可以不管这些。”
“那也比让你一人长眠好。”他说。
她没再说话,站起身,整理衣袖,然后对着他深深行了一礼。
再抬头时,她眼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愧疚。
只有决意。
“你逆天行道,只为一陌生女子。”她说,“从今往后,我杨玉环魂魄所寄,心之所向,唯君是从。生死不离,誓死相随。”
风从废墟缝隙吹进来,卷起几片碎瓦。
他坐着没动,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几秒,他伸手,示意她扶他起来。
她上前一步,把手递给他。
他握住,借力站起,右腿还有些发软。他从腰间拔出短匕,在旁边石柱裂缝里插进去,用力一掰,断掉半截刀刃。
“做个记号。”他说,“守墟老人能找到这里。”
她看着他处理伤口,右臂缠上布条,血渗出来也没管。
“你还走得动吗?”她问。
“能。”他说,“只要不出意外,两天内能离开昆仑墟。”
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放进他掌中。
他握紧。
两人沿着石道往外走。通道狭窄,墙壁上有古老刻痕,像是记录某种封印仪式。地面潮湿,脚步踩上去有轻微回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道塌了一半,碎石堆满入口;右边幽深不见底,墙上火把忽然亮起,火焰呈青色。
他停下。
“不对。”他说,“我记得回来的路没有火把。”
她也察觉到了:“有人动过这里的机关。”
他拉着她后退两步,背贴墙壁。
就在这时,右侧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至少五人以上,步伐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领头那人穿着黑色长袍,胸前绣着银色天枢纹。
“奉女皇之命。”那人开口,“请陈玄夜即刻返京述职。”
陈玄夜冷笑:“述职?是要我的命吧。”
对方不答,只抬起手。
身后左侧塌陷的通道里,一块石头突然震动,滚落下来。
他猛地将杨玉环拉到身前,护在怀里。
石块砸在地上,裂成两半,露出里面一道金属机关。
他认得这个装置——天枢院的追踪锁,能困住元婴境高手三个时辰。
“你们动了这里的阵法。”他说,“外面的人早就等着我们出来了。”
那人依旧平静:“只带你一人回去,她可留在此地安养。”
陈玄夜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手。
那只手没有退缩,反而抓紧了他的袖角。
他抬头,盯着对方眼睛:“我告诉你一件事。”
对方微微侧头。
“下次见面。”他说,“我不再留活口。”
话音落下,他猛然拽下墙上一支火把,往地上青苔一甩。
火星溅开,引燃某种干粉,瞬间腾起浓烟。
他抱着她转身就跑,冲进另一条未被标记的暗道。
身后传来喊声和撞击声,有人试图追击,但被烟雾阻挡。
他们在黑暗中奔跑,拐过几个弯后,烟散了,前方出现微弱光亮。
他放慢脚步,喘着气问:“怕吗?”
她摇头:“有你在,不怕。”
他笑了下,正要说话。
前方光亮突然熄灭。
一道影子无声出现,挡在出口处。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刀尖滴着水,像是刚从某处水域赶来。
陈玄夜把杨玉环拉到身后,右手摸向腰间——匕首只剩半截。
刀锋划破空气,直奔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