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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白光散去,伴随一阵仿佛从深水挣扎而出的眩晕和窒息感。
林俞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肺部传来真实的、带着些许灰尘味道的空气刺痛感。眼前不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也不是梦中那片虚幻的光影。而是一间狭小、简陋、堆满杂物的房间。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盖着的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
她撑着坐起身,陌生的虚弱感笼罩着这具身体。视线落在自己抬起的手上——纤细,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指节分明,是一双陌生的、属于少女的手,绝不是她记忆中那双被精心保养、最后却瘦骨嶙峋的手。
“这是……哪里?”她喃喃出声,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沙哑,也截然不同。
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林俞,十六岁,父母早逝,在福利院长大,初中毕业后靠打零工和微薄补助独自生活,性格孤僻,身体孱弱……和她同名同姓,却有着云泥之别的人生。
她踉跄着下床,走到房间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镜子前。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清秀,但过于瘦削,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漆黑,深处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惶与……某种沉淀过的痕迹。
这不是她,这分明是另一个女孩!
五年……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距离她,长樱高中的林俞,在十七岁春天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巨大的荒谬感和空落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死了,又活了,却活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林俞”的身体里,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那宋眠安呢?亚历克斯呢?她的父母,朋友……他们怎么样了?这五年,对她而言是一片空白,对他们呢?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为那彻底失去的过往,也为这茫然无措的现在。
她需要出去,需要确认,需要呼吸一点不属于这狭窄房间的空气。凭着身体原主模糊的记忆,她摸索着穿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走出这栋破旧的居民楼。
街道嘈杂,阳光有些刺眼。五年时间,城市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人群熙攘,车水马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恍惚。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就在街角巨大的商业广场外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幅广告牌。
画面极致简约奢华,背景是冷峻的都市线条,中央的男人侧身而立,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
他微微侧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和那双即便在平面广告上也仿佛湛蓝如海的深邃眼眸。
金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仿佛自身发光。
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成熟而富有魅力的微笑,不再是记忆里那种阳光灿烂、毫无阴霾的大笑。
广告牌下方,是一行优雅的英文艺术字标语,旁边是他清晰有力的签名——Alexander Williams。
亚历克斯·威廉姆斯。
是亚历克斯,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会撒娇、会哭、会用湛蓝眼睛盛满依赖和爱意的少年。画面上的男人,英俊得无可挑剔,成功的气息扑面而来,却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的疏离感,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林俞仰着头,怔怔地望着那巨大的影像,仿佛一尊石像。五年的时光,在她死去的这五年,那个在她病榻前崩溃呜咽的男孩,已经蜕变成了如此耀眼却陌生的商业精英。
心脏在陌生的胸腔里剧烈跳动,带着久违的酸涩和难以置信的震动。寒意和一种奇异的灼热同时爬上她的脊背。
她回来了,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
而他,他们,已经向前走了那么远。
广告牌上的亚历克斯,用那双她曾无比熟悉的蓝眼睛,注视着下方渺小的、如同尘埃一般的她,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属于成功者的、遥不可及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