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中行驶了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京郊的围场。
这里远比慕想想象的壮阔,连绵的青山被圈起,外围是供家眷歇息的营帐区,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各家王府的马车络绎不绝,穿着华服的公子小姐们骑着骏马穿梭其间,笑语晏晏,一派平和景象。
可慕想知道,这平和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姑娘先随老奴去庄子安顿。”张嬷嬷扶着她下了马车,低声叮嘱,“庄子在西北角,离主帐远,僻静。记住王爷的话,少露面,多观察。”
“嗯。”慕想点点头,穿着男装的她身形显得格外瘦小,混在仆役堆里毫不起眼。她悄悄打量四周,果然看到二皇子的仪仗停在不远处,一个穿着明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和几位大臣谈笑风生,面色温和,眼神却带着算计——正是书里那个伪善的二皇子。
而萧烬的身影,已经汇入了皇室宗亲的队伍,玄色猎装在一片锦衣华服中格外扎眼,却没人敢轻易上前搭话,他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沉默却致命。
跟着张嬷嬷往西北角走,慕想的心一直悬着。二皇子的人会不会已经盯上她们了?那处别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庄子果然偏僻,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看着倒像寻常农家。守院的是两个面生的侍卫,见了张嬷嬷立刻躬身行礼,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很安全,姑娘放心歇息。”张嬷嬷给她倒了杯热茶,“老奴去附近打探下,傍晚回来。”
张嬷嬷走后,慕想独自坐在屋里,心里七上八下。她掀开窗帘一角,能看到远处的围场入口,不时有车马进出,却看不到半个可疑的人。
难道是她想多了?二皇子的别院根本不在这附近?
正胡思乱想,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慕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赶紧缩回窗帘后,屏住呼吸。
“里面有人吗?”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少年气。
慕想没敢出声,握紧了腰间的银哨。这声音很陌生,会是二皇子的人吗?
“在下迷路了,想借碗水喝。”那男声又道,听起来倒是没什么恶意。
慕想犹豫了一下,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骑装的少年正勒着马,约莫十七八岁,眉目俊朗,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倒像个世家公子。
可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可能藏着危险。慕想没敢开门,压低声音道:“我院里没水,公子去别处吧。”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姑娘何必躲着?我看到张嬷嬷进了这院子,她是靖王府的人,对吧?”
慕想的心咯噔一下,他认识张嬷嬷?还知道靖王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硬着头皮否认。
少年却翻身下马,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我是……萧烬的朋友。”
萧烬的朋友?慕想更警惕了。书里说萧烬根本没有朋友,唯一算得上亲近的李侍卫都背叛了他,这少年是谁?
“我凭什么信你?”
少年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隔着门缝递进来:“你看这个,萧烬总该给过你类似的信物吧?”
慕想透过门缝一看,那玉佩是墨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烬”字,和萧烬腰间那块墨玉的质地一模一样!
她心里一惊,难道他真是萧烬的朋友?
犹豫了片刻,慕想还是打开了门,却依旧握紧银哨:“你是谁?找萧烬有什么事?”
少年收起玉佩,笑容更灿烂了些:“我叫苏轻辞,是他……远房表弟。”
表弟?书里根本没提过萧烬有表弟!慕想更怀疑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苏轻辞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无奈地耸耸肩:“你不信也正常,他那人,从不跟人提家里事。我找他是为了……上次托他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慕想没接话,她根本不知道什么事。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
慕想和苏轻辞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围场方向升起一股黑烟,隐约能听到呼救声!
“出事了!”苏轻辞的脸色变了,“是主帐那边!”
慕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萧烬在主帐!
“我要去看看!”她转身就想往外跑,却被苏轻辞拉住。
“你去干什么?添乱吗?”苏轻辞的脸色很严肃,“那里都是皇室宗亲,你一个无名小卒根本靠近不了!”
“可萧烬在那边!”慕想急得眼眶都红了,“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什么时候,她竟然这么担心他了?
苏轻辞也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放心,他没那么容易出事。倒是你,留在这里更危险,二皇子的人说不定已经盯上这庄子了。”
他的话提醒了慕想,她猛地想起萧烬的叮嘱,这里离别院近,一旦主帐出事,这里很可能成为被清理的目标!
“那我们怎么办?”
“跟我走!”苏轻辞拉起她的手腕,翻身上马,“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到围场侧面,既能看到情况,又不容易被发现!”
慕想来不及多想,被他一把拉上马鞍,坐在他身后。少年的骑马技术很好,骏马如飞,很快就远离了庄子,往围场侧面的山林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慕想紧紧抓着苏轻辞的衣角,心里全是萧烬的身影。主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二皇子动手了吗?他有没有受伤?
越靠近围场,厮杀声越清晰。透过树林的缝隙,慕想看到主帐方向火光冲天,侍卫们拿着兵器混战在一起,箭羽像雨点一样飞射,场面混乱得像人间地狱。
“是兵变!”苏轻辞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二皇子疯了吗?竟敢在秋猎时兵变!”
兵变?!慕想的脑子嗡的一声。书里根本没有这段剧情!二皇子明明是想在秋猎时设陷阱暗杀萧烬,怎么变成兵变了?
难道是因为她的出现,剧情彻底跑偏了?
“萧烬呢?你看到萧烬了吗?”慕想焦急地四处张望,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苏轻辞也在四处搜寻,脸色越来越难看:“没看到……主帐周围都是二皇子的人,他可能被困在里面了!”
被困在里面?那不是死路一条吗?
慕想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想起萧烬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想起他给她披披风的动作,想起他为了护她斥退李侍卫的样子……她不能让他死!
“我要去救他!”她猛地从马鞍上跳下来,不顾苏轻辞的阻拦,拔腿就往主帐方向跑。
“你疯了!”苏轻辞连忙拉住她,“那里全是士兵,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管!”慕想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他不能死!我答应过要帮他的!我还没跟他两清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只知道不能让萧烬死。这个念头像疯草一样在心里蔓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
就在这时,主帐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主帐的顶梁竟然被人从里面劈开了!
一个玄色的身影从火光中跃出,动作快如闪电,手里的长剑染着鲜血,每一剑落下,都有一个士兵倒下。
是萧烬!
慕想的眼泪瞬间止住了,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他的左臂似乎受了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可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凌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狠戾得让人胆寒。
“他出来了!”苏轻辞松了口气。
可慕想的心却揪得更紧了。萧烬虽然杀出了主帐,却被几十个士兵围在中间,他的动作已经有些迟缓,显然失血过多。
二皇子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冷笑着看着这一切,手里还拿着一张弓,箭头正对准萧烬!
“萧烬!受死吧!”二皇子狞笑着松开了弓弦!
箭矢带着破空声,直直射向萧烬的后心!
“小心!”慕想失声尖叫,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她跑得太急,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可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萧烬的方向。
就在箭矢即将射中萧烬的瞬间,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用剑格开了箭矢!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士兵抓住机会,将手里的长矛刺向他受伤的左臂!
“噗嗤”一声,长矛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萧烬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萧烬!”慕想心疼得快要窒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苏轻辞死死按住。
“别去!你帮不了他!”苏轻辞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快撑不住了!”
慕想看着萧烬被士兵们围攻,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反派,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王爷,此刻竟然这么狼狈,这么脆弱。
他不是神,他也会疼,也会流血,也会……倒下。
就在萧烬即将被长矛刺中胸口的瞬间,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越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慕想身上。
四目相对。
慕想看到他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甚至……恐惧。
那是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
这个发现让慕想的心脏狠狠一颤。
而萧烬,在看到慕想的瞬间,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什么,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竟硬生生折断了刺在左臂上的长矛,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士兵的喉咙!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疯狂地砍杀着周围的士兵,身上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连二皇子都被他吓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杀了他!快杀了他!”二皇子色厉内荏地嘶吼。
可士兵们已经被萧烬的疯狂吓破了胆,竟没人敢上前。
萧烬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印,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在慕想身上,像是在确认她的安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是萧烬的暗卫!他们终于赶到了!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知道大势已去,转身就想跑。
“留下吧。”萧烬的声音沙哑却冰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里的长剑掷了出去。
长剑破空而去,精准地刺穿了二皇子的后心。
一切都结束了。
士兵们纷纷投降,暗卫们控制了局面。
萧烬看着倒在地上的二皇子,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倒了下去。
“萧烬!”慕想挣脱苏轻辞的手,疯了一样跑到他身边,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他,却又怕弄疼他。
他的身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
“萧烬……你醒醒……”慕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你别死……我还没跟你两清呢……”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苏轻辞带着太医赶来,她才被拉开。
看着太医们围着萧烬忙碌,慕想站在一旁,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萧烬那个失控的瞬间,那个恐惧的眼神,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得飞快,却又不敢相信。
他是反派,她是炮灰,他们之间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牵绊?
可看着那个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身影,慕想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两清,什么逃跑,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让他活着。
不管他是反派还是王爷,不管他们的命运原本多么殊途。
她只想让他活着。
夕阳的余晖落在围场的血泊上,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色。慕想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好像,真的攻略了这个反派。
不,或许不是攻略。
是她的心,先一步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