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卫被斥退后，连着几日都没再露面，府里的气氛却愈发压抑。巡逻的侍卫换了一批生面孔，张嬷嬷送东西时也总忍不住往慕想身后瞟，像是怕有人偷听。
慕想照旧去书房当差，萧烬对那日的事绝口不提，只偶尔在她整理旧档时多问几句。她发现这书房里藏着不少秘辛，有前朝的兵防图，有各世家的族谱，甚至还有几本标注着红痕的账册，显然是萧烬暗中调查的证据。
“这些……能看吗？”慕想指着一本封皮泛黄的账册，上面记着京城各大粮铺的收支，有些数字旁画着诡异的符号。
萧烬正蘸着朱砂笔圈点奏折，闻言抬眸看了一眼：“看得懂？”
“略懂些算术。”慕想老实回答，她大学辅修过会计学，这点账目的弯弯绕还难不倒她，“这些符号像是……缺斤少两的标记？”
萧烬的笔尖顿了顿，墨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家父以前开过小铺，教过我看账本。”慕想半真半假地说，指尖划过一个被圈了三次的粮铺名字，“这家‘丰裕号’，三年来亏空了七千石粮食，账目却做得天衣无缝，若是没鬼才怪。”
萧烬放下笔，将那本账册抽出来推到她面前：“接着说。”
慕想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定了定神，指着其中几处记录分析：“您看这里，每年腊月都有一笔‘损耗’，数额正好是寻常月份的五倍，可腊月粮价最高，哪会有这么多损耗？倒像是……故意转移粮食。”
她越说越顺，将账册里的疑点一一指出，连那些隐晦的符号都破译了大半——有的代表“孝敬”，有的代表“私藏”，最狠的那个三角符号，竟对应着几笔人命官司。
萧烬始终没说话，只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直到慕想停住话头，他才缓缓开口：“你比本王想的要聪明。”
这句夸奖来得直白，慕想的脸颊微微发烫：“只是运气好，恰好懂这些。”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萧烬将账册收回去，重新锁进暗格，“丰裕号的东家，是二皇子的岳丈。”
慕想心里咯噔一下。二皇子！书里最大的反派之一，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阴狠毒辣，最后联合主角团给了萧烬致命一击。
原来萧烬早就盯上他了。
“那您打算……”
“快秋猎了。”萧烬没直接回答，转而看向窗外，“皇家秋猎，设在京郊的围场，到时候各府都会去。”
慕想瞬间明白了。秋猎不仅是皇家盛典，更是各方势力角力的战场。二皇子想借秋猎动手脚，萧烬恐怕也等着这个机会一网打尽。
“可秋猎人多眼杂，您若是……”
“所以需要有人帮本王盯着。”萧烬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丰裕号的账册只是开始，二皇子手里还有更多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在围场附近的一处别院。”
慕想的心跳漏了一拍：“您想让我……”
“秋猎时，本王会让张嬷嬷带你去围场外围的庄子‘养病’。”萧烬的语气平淡，却透着周密的算计，“那处别院离庄子不远，你只需留意来往的人，记下他们的样貌行踪，不必冒险靠近。”
这是要让她当探子？
慕想的脑子嗡嗡作响。她一个连王府都没出过几次的炮灰，去监视二皇子的秘密据点？这跟送命有什么区别？
“王爷，我不行！”她慌忙摆手，“我胆子小，万一被发现了……”
“本王会派暗卫跟着你。”萧烬打断她，“他们不会露面，只会在你遇险时出手。”
“可……”
“你怕了？”萧烬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还是觉得，本王不值得你信？”
又是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话。慕想咬着唇，心里天人交战。答应，就意味着彻底卷入这场权力斗争，风险未知；不答应，以萧烬的性子，说不定会立刻把她丢出去，到时候二皇子的人找上门，她死得更快。
更何况，那日他为了护她，斥退了李侍卫。这份情，她不能当作没看见。
“我……我去。”慕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但我有个条件。”
萧烬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提条件，挑了挑眉：“你说。”
“秋猎结束后，您放我走。”慕想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帮您做完这件事，咱们两清，我回我的破庙，您当您的王爷，从此互不打扰。”
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求什么，能活着离开就该谢天谢地。
萧烬盯着她看了半晌，墨色的瞳孔里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是淡淡道：“可以。”
得到承诺，慕想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那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张嬷嬷会教你规矩，还有……”萧烬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哨，递给她，“遇到危险就吹这个，暗卫会来。”
银哨小巧精致，哨口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正是靖王府的标记。慕想握紧银哨，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慕想开始跟着张嬷嬷学“规矩”。说是规矩，其实是些保命的本事——怎么在人群里隐藏自己，怎么记住陌生人的特征，怎么在被盘问时滴水不漏，甚至还有几招简单的防身术。
张嬷嬷教得认真，慕想学得更认真。她知道，这不是过家家，是真的要去刀光剑影里走一遭。
萧烬偶尔会来看她练习，看到她笨拙地挥舞着短刀，总会皱着眉指点几句：“手腕再用力些，你是去打人，不是去挠痒。”
他的指点简单直接，却总能点到要害。慕想渐渐发现，这个反派不仅懂权谋，武功似乎也极高，只是平日里从不显露。
“您武功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我去冒险？”一次练习间隙，慕想忍不住问。
萧烬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银哨，闻言淡淡道：“本王的手，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是铲除二皇子，还是……颠覆整个王朝？慕想不敢问，只能低下头继续练习。
秋猎前一日，萧烬让人送来一套猎装，不是女子的襦裙，而是便于行动的男装，料子结实，腰间还缝着暗袋，正好用来放银哨。
“明日卯时出发，跟在张嬷嬷身边，别乱跑。”他的声音透过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装作没看见。”
“知道了。”慕想对着门板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里攥着那枚银哨，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萧烬那双总是带着寒意的眼睛。
他到底是信任她，还是把她当成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若是棋子，又何必教她防身术，给她银哨？
若是信任，又为何始终对她冷冰冰的，不肯多说一句？
这个反派，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套男装上面。慕想坐起身，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布料，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萧烬也不是真的那么冷硬。
他的冷漠，他的狠戾，他的算计，会不会都是保护色？
保护他那颗在泥沼里泡过、却依旧渴望温暖的心？
这个念头让慕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别傻了，慕想。他是反派，你是炮灰，你们之间只有交易，没有别的。
可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像被月光照亮，悄悄滋生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期待明天的秋猎，期待能帮到他，甚至……期待能看到他卸下保护色的样子。
卯时一到，王府外传来车马声。慕想换上男装，跟着张嬷嬷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透过车帘的缝隙，她看到萧烬骑着一匹黑马，穿着玄色猎装，身姿挺拔，墨发被风吹起，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凌厉。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隔着人群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想看到他的眼神里，除了冰冷的算计，似乎还有一丝……担忧？
是错觉吗？
不等她看清，马车已经动了起来，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围场，也驶向那场注定血雨腥风的秋猎。
慕想握紧了腰间的暗袋，指尖触到银哨的轮廓。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担忧，这场戏，她都得演好。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看似简单的监视任务，会让她卷入怎样的惊天秘密，又会让她和那个反派王爷的关系，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围场的风越来越近，带着狩猎的血腥气，也带着命运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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