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你们哭起来,比骂人好听
阿隼的身影如同一只掠水的飞燕,指尖轻弹,那滴耗尽苏晚萤心血炼制的“清谤露”便无声融入了寨子水源的最上游。
水波只荡了一瞬,便恢复了平日的流淌。
寨子里渐渐有了动静。
妇人们揉着惺忪睡眼,提着木桶去溪边打水;半大的孩童光着屁股跳进水里嬉闹;男人们舀起生水便往嘴里灌,甚至还有人一边喝水,一边冲着紧闭的药庐大门唾上一口浓痰。
苏晚萤站在药庐阁楼的缝隙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茶水已经凉透了,她却没喝。
“哇——”
一声尖锐的啼哭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溪边,一个正用手捧水喝的垂髫稚童突然松开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跌坐在湿泥里,拼命往后缩:“别打我……阿娘别打我……我没偷吃……”
紧接着是那妇人。
她刚把洗好的衣裳拧干,突然整个人僵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她死死盯着水面倒影,那里似乎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半年前她背着高烧不退的女儿,被流言驱使,亲手将苏神医拒之门外的画面。
“我不救……我不救……”妇人突然发了疯似的抓扯自己的头发,指甲嵌进头皮,血珠渗出,“是我害了她……是我听信了那个疯婆子的话,害死了我的囡囡啊!”
原本平静的寨子,仿佛被投下了一颗无形的巨石。
越来越多的村民出现了异状。
那个昨日还要生啖苏晚萤血肉的壮汉,此刻跪在地上,双拳疯狂地捶打胸口,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濒死的呜咽。
他看见了,看见自己在瘟疫最重时,是苏晚萤不眠不休地守在他床边,将那一碗碗救命的药灌进他嘴里。
而他,昨天却想用锄头砸碎恩人的头颅。
愧疚、惊恐、悔恨,这些被“谤心虫”吞噬已久的情绪,借着那一滴清露,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回他们的脑海。
“装神弄鬼!都是那妖女的障眼法!”
一声尖厉的咒骂显得格格不入。
麻姑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那块干硬的杂粮饼被她啃得全是牙印。
她看着满地打滚的邻居,满脸的不屑与鄙夷,嘴角挂着冷笑:“一群没骨头的软蛋,被个外乡女人耍得团团转。我才不信——”
她抓起脚边的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溪水。
“咕嘟。”
喉结滚动。
麻姑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那口水像是变成了滚烫的铁汁,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肚子里,又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熟悉的寨子,而是幽暗的密林。
她看见自己正跪在那个满身黑气的乌桓罗刹面前,那罗刹问她要什么,她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笑得像朵烂花:“只要能让那苏家丫头身败名裂,只要能让我儿子当上寨主,老婆子什么慌都敢撒,什么毒都敢下!”
画面一转,是被烧毁的药庐草图,是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银锁片,是她唆使儿子去偷换药材的鬼祟背影。
“不……不是我……”麻姑眼球暴突,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那些如蛆附骨的画面,“那是那妖女逼我的!我是为了寨子!”
可画面不听她的。
那些被她害死的人,一个个从水里爬出来,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她。
“闭嘴!都闭嘴!”
麻姑疯了。
她猛地从腰后抽出一把砍柴用的锈刀,那刀刃上还沾着泥。
“我不听了!我不听了!”
手起刀落。
“噗呲!”
鲜血喷溅在青石台阶上,一只干瘪的耳朵滚落进尘土里。
“啊——!”
麻姑捂着血流如注的半边脑袋,疼得满地打滚,喉咙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该死!我这张嘴该烂!我这耳朵该削!我该死啊!”
药庐内,小蛾扒着门缝,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姐姐……”她转过头,额心那块代表恶意的青斑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外面的黑气散了。好多人在哭,但这哭声……不扎人了。”
苏晚萤放下早已冰凉的茶盏,推门而出。
晨风卷着血腥气,也卷着久违的清醒。
她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场迟来的忏悔。
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手术成功后冷静的疲惫。
清谤露从不解蛊,它只是洗去了蒙在人心上的那层油污。
人若本善,见之则醒;人若本恶,见之则疯。
入夜,寨子里的哭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压抑。
笃、笃、笃。
一阵沉闷的竹杖敲击声在药庐外响起。
老斑鸠一身破衣烂衫,那双浑浊惨白的盲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卷发黑的树皮,那是南疆特有的“记事皮”。
“苏姑娘。”老斑鸠没进门,就跪在了台阶下,声音嘶哑得像是老旧的风箱,“老头子唱了一辈子山歌,传了一辈子假话。我也喝了那水,我想起自己这张嘴,造了多少孽。”
他颤巍巍地举起那卷树皮。
“这上面,是用咱们南疆只有死人才懂的‘鬼音符’记下的。那罗刹婆说的每一句咒,下的每一道令,让谁去死,让谁去冤枉你,我都记下来了。她说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可她忘了,我是个瞎子,心却是亮的。”
苏晚萤走下台阶,伸手接过那卷带着体温的树皮。
指尖刚触碰到那粗糙的纹理,她颈后的银纹猛地一烫,像是有火炭烙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转身,望向遥远的北方。
焚心谷的方向,夜空被一道诡异的赤色裂痕撕开,那是大凶之兆。
而在她手腕的药镯空间内,那片终年平静的药田深处,一朵从未开花的人面花竟毫无预兆地绽放开来。
花蕊颤动,隐约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萧璟珩。
虽然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与绝望,却如利剑般穿透了虚空。
他在喊她的名字。
苏晚萤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掐断了与空间的感应,脸色微沉:“看来,京城那边也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南疆密林最深处的毒瘴洞穴中。
“咔嚓!”
乌桓罗刹手中的白骨法杖应声而断。
她看着掌心那一抹无法愈合的黑色血痕,那是蛊术反噬的痕迹。
那张妖艳而扭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好个苏晚萤,破了我的‘万民怨’。但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苏晚萤收回目光,将那卷树皮紧紧攥在手中,看向跪在地上的老斑鸠。
“既然记下来了,那就得让活人也听听。”
她将树皮递给身侧的阿隼,声音清冷如刀:“去告诉寨主,三日之后,我要在这寨子正中央搭一座‘静心台’。这出戏,缺了你也开不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