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她偏要往火坑里跳
那抹殷红并不像胭脂,倒像是刚割开喉管喷出的热血,在溪水中迅速晕开,腥气扑鼻。
三具尸体卡在溪流转弯处的乱石堆里,面部浮肿,如充气的猪胞。
阿隼带人把尸体拖上岸时,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仅仅昨日,这三人还在药庐前磕头如捣蒜,哭喊着苏神医是活菩萨,此刻他们却成了这副模样——双目圆睁翻白,眼角裂开,嘴角咧到一个诡异的弧度,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惊恐又极度可笑的东西。
苏晚萤蹲下身,指尖夹着银针,挑开第一具尸体耳后的乱发。
果然。
那里的皮肤下透出惨青色,血管呈蛛网状向四周暴突,正中心是一个被咬穿的血洞。
“汉医杀人!”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干草堆的火星,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我就说那药汤子有问题!她是拿我们试毒!”
“昨天喝了药的人,今天嗓子都在发痒,肯定是虫子在爬!”
“烧死她!烧死这妖女!”
苏晚萤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盯着尸体耳后的黑纹。
这声音不对。
喊话的人声调高亢得不似人声,且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浑浊呆滞,跟着机械地重复那四个字。
声浪越来越大,整齐划一,如同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阿隼手按刀柄,脸色铁青:“主子,不对劲。这些人的神智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苏晚萤站起身,目光穿过人群,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那里隐约传来一阵诡异的骨哨声,凄厉尖锐,顺着风钻进人的脑子里。
不用看也知道,乌桓罗刹就在那上面。
这是南疆最恶毒的“谤心虫”。
它不吃血肉,只吃人心底的恶意与羞耻。
流言越毒,恨意越深,这虫子就长得越快,直到破脑而出。
乌桓罗刹这是要把整个南疆人的嘴,都变成杀她的刀。
“回药庐。”苏晚萤转身,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药庐角落里,小蛾正蜷缩成一团,细瘦的胳膊紧紧抱着脑袋,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苏晚萤走过去,刚握住那孩子的手腕,指尖就像是被炭火烫了一下,紧接着是一股针扎般的刺痛顺着经脉直冲心口。
那是小蛾感知到的恶意——外面几百人的诅咒与憎恨,正通过某种无形的连接,在这个孩子体内具象化。
小蛾额头正中,一块青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姐姐……好多人……好多声音……”小蛾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们在骂你……他们恨不得把你的皮剥下来……好疼……姐姐我好疼……”
这毒,若是用药草去解,只会越解越毒。
因为这不是病,是人心里的鬼。
“阿隼,守住门。”苏晚萤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包,展开,里面是整排寒光凛凛的银针。
入夜,风声更紧。
山顶的骨哨声变得急促,像是催命的鼓点。
外面的撞门声震天响,火把的光亮透着窗户纸映进来,如同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鬼。
“噗通。”
一名守在门口的药影卫突然栽倒,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都是意志坚定的死士,可此刻却捂着耳朵满地打滚,指缝里渗出黑血。
“主子!兄弟们顶不住了!”阿隼回头,眼角也渗出了血丝,那是强行运功抵抗魔音的反噬。
苏晚萤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满地狼藉。
这局棋,乌桓罗刹是用整个南疆人的命在逼她。
要么她死,要么这一寨子的人陪葬。
她缓缓摘下手腕上的药镯,那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后的退路。
“咣当”一声,玉镯被放在了铜鼎旁。
“开门。”
阿隼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子?”
“开门。”苏晚萤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既然这毒是用恨意养的,那我就给她一份最大的恨意。”
大门洞开。
火光冲天。
数百名村民手持锄头、火把,双目赤红如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苏晚萤一身白衣,站在台阶上,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杀人偿命!”
最前头的一个壮汉嘶吼着扑上来,张开嘴,那牙齿间竟也渗着黑气。
阿隼刚要拔刀,却被苏晚萤抬手制止。
她不退反进,甚至主动伸出了左臂。
“噗呲!”
利齿入肉,鲜血飞溅。
苏晚萤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那一瞬间,不仅是皮肉之痛,更有一种阴冷粘稠的东西顺着伤口钻进了骨髓,那是成千上万人的诅咒,是这一方水土几百年来积攒的愚昧与恶意。
她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铁砂,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主子!”阿隼目眦欲裂。
苏晚萤借着那股剧痛带来的清醒,猛地挥手一掌拍在那壮汉天灵盖上,将人震飞,随后反手封住自己左臂几大穴道。
“关门!”
大门再次重重合上。
苏晚萤跌坐在铜鼎旁,整条左臂已经变成了乌黑色,那黑色还在顺着脖颈向上蔓延,在她如玉的脸颊上绘出一道道狰狞的银纹。
她能听到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狂笑,那是乌桓罗刹的声音,也是这世间所有恶念的回响。
想吞了我的神智?
苏晚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这辈子,连阎王殿都闯过,还会怕几只虫子?
她没有运功逼毒,反而放开了心防,任由那股阴毒的黑气冲入心脉。
以前她是治病救人,顺势而为。
今夜她要以身为炉,逆天炼毒。
她盘膝坐定,体内“药心髓”逆向运转,原本温润的内力瞬间化作滚烫的烈火,将那钻入体内的“谤心虫”死死包裹住。
既然这虫子吃恨意,那就让它吃个够。
她这一世背负的血海深仇,她那满门被斩的冤屈,哪一样不比这些村民的愚昧更重?
那虫子在她体内疯狂挣扎,撕咬着她的经脉,苏晚萤浑身颤抖,冷汗如雨,却始终一声不吭。
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暴雨倾盆而下,洗刷着药庐外的焦土。
第三日丑时,苏晚萤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哇”的一声。
她俯身对着铜鼎,一口黑血喷出。
那黑血并未散开,而在鼎底聚成了一团,仔细看去,竟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卵,还在微微蠕动。
成了。
她颤抖着手,抓起旁边的水囊,将那仅剩的一点灵泉水倒了进去。
“滋啦——”
黑烟腾起,恶臭散尽。
铜鼎底部,那团令人作呕的虫卵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悬浮在鼎底的晶莹露珠,清澈透亮,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这就是解药。
用最大的恶意,炼出的最纯净的“清谤露”。
苏晚萤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左臂的黑气已尽数褪去,只是皮肤显得苍白透明。
她摸索着拿起那个药镯,重新套回手腕。
袖口处,一截干枯的虫蜕悄无声息地滑落,瞬间化为齑粉。
门外,雨声渐歇。
阿隼一直守在门边,像尊石像。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看到自家主子正扶着铜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端着那只平日里用来捣药的粗瓷碗。
“天亮之前,”苏晚萤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把这个化在寨子上游的水源里。”
晨光微熹,第一缕阳光刺破了南疆终年不散的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