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香骨饲蠹
皇城高台之上,风声猎猎,卷起苏晚萤衣袂翻飞。
她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庞大京城,眼中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
指尖下意识地按上心口,那里的衣料下,银色的藤蔓纹路正隔着皮肤传来一阵诡异的温热。
不是那种血脉偾张的燥热,而像是有某种活物正在皮肉之下缓缓游走、舒展。
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昨夜梦里的那场大火又烧了起来。
梦里没有痛觉,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她看见自己的血肉在火中剥落,露出的并非森森白骨,而是一具泛着银光的骨架。
无数细若牛毛的白色丝蚕,正密密麻麻地从骨缝里钻出来,贪婪地啃噬着周围的灰烬。
惊醒时,天色未亮。苏晚萤只觉得脸颊一侧硌得生疼。
她伸手一摸,枕畔竟然落了一层细密的黑砂。
凑近鼻端,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冲天灵盖,像是陈年积血暴晒后的味道。
她立刻起身,取了少许灵泉水倒在黑砂上。
“嘶——”
那黑砂遇水即溶,化作一滩污浊的黑水,水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已经残缺的虫肢。
苏晚萤盯着那滩黑水,眸光微凝。
前世她玩了一辈子毒,却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她抬手抚摸着心口那道银纹,那里正传来一种类似于饱食后的慵懒搏动。
“这‘药心髓’……”她低声自语,指尖微微泛白,“不是在用灵力化毒,而是在……吞毒?”
这种共生,比她想象的还要霸道,也还要危险。
正思忖间,窗棂被轻轻叩响三声。
云袖披着一身蓑衣,挟着满身寒气闪身入内,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油纸包裹严实的密信,神色凝重:“主子,东宫那边出事了。那位刚满三个月的侧妃,昨夜滑胎了。”
苏晚萤接过信,并未急着拆开,只冷冷问了一句:“怎么判的?”
“太医署说是‘冲撞秽气’,草草结案。”云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惊恐,“但我那个在浣衣局的同乡偷偷告诉我,处理污秽物的婆子吓坏了。那落下来的根本不像是三个月的胎儿,四肢萎缩,干瘪黢黑,就像……就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的小干尸。”
苏晚萤拆信的手指一顿。
吸干精气。
“还有,”云袖咽了口唾沫,“我查了内务府的记录,近五年来,凡是滑胎的嫔妃,在孕期前三月,都曾受赏过太后赐下的‘玉颜膏’。名目是安神养肤,说是西域贡品。”
苏晚萤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
瓶中封存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那是她上次从一名暴毙宫女身上提取的。
在烛火的映照下,那滴血珠中央,竟隐约可见一只半透明的微虫,腹部有一圈极淡的卵轮,正随着光线的变化而不安地蠕动。
“《雷公炮炙论》残卷第三篇,”苏晚萤盯着那只虫子,脑海中迅速翻过那些晦涩的古籍文字,“南疆有蛊,名‘驻颜’。母虫寄宿于宿主心脉,以青春少女之血供养;子虫散于脂粉,入孕者肌肤,食人嗣之先天元气,反哺母虫。”
若是如此……
这后宫里所谓的“玉颜膏”,根本不是什么护肤圣品,而是太后用来采补后妃子嗣、维持容颜不老的“饲料”。
那些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孩子,都成了太后脸上那层不老假面的养分。
“阿隼查到了吗?”苏晚萤将琉璃瓶收回袖中,眼神冷得像冰。
“查到了。”云袖点头,“尚药局每逢初七,必从宫外黑市采买‘雪莲露’十斤。但这东西既不入库,也不入药案,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没消失。”
苏晚萤想起那日在地宫排水沟淤泥里发现的那些瓷片。
那上面残留的膏体,遇到灵泉水后,竟像活物一样蠕动抽丝。
她当时割破指尖,滴血入水。
那一瞬间,体内的“药心髓”疯狂震颤,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心口直冲手少阴经,那一刻,她的五感被强行拔高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她竟然“听”到了。
那是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虫子,在污水中发出的低频嘶鸣和逃窜声。
她将那些毒液蒸馏凝练后,得到了一粒黑晶。
那是蛊母代谢出的残渣,也是唯一的铁证。
“既然她们要把人当药渣,”苏晚萤整理了一下衣襟,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那我就进去看看,这尚药局的炉子里,到底炼的是什么丹。”
两个时辰后,尚药局后院。
苏晚萤已经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脸上涂了一层暗黄的草汁,原本清丽的五官被刻意修饰得平平无奇。
她现在的身份,是云袖那个在浣衣局同乡的远房表妹,“阿萤”,刚被选入宫做调香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药香。
江蓼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尚宫服制,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银挑子,正站在一排熬药的炉灶前。
她转过身,那双狭长的吊梢眼上下打量着苏晚萤,像是在挑剔一块猪肉的成色。
“手伸出来。”
苏晚萤低眉顺眼地伸出右手。
江蓼冰凉的指尖在她手腕内侧的肌肤上狠狠划过,指甲极长,刮得皮肉生疼。
“皮相尚可,骨架也匀称。”江蓼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是这气血看着虚了点,怕是经不住那炉火的熏烤。”
她转身从旁边的案几上端起一碗暗红色的汤药,递到苏晚萤面前。
“既然进了尚药局,就得守这儿的规矩。这是‘养元汤’,喝了它,把你这一身乡野里的穷酸气洗洗干净,明日才配碰娘娘们的香炉。”
苏晚萤双手接过瓷碗。
凑近唇边的瞬间,一股浓烈且熟悉的腥气扑鼻而来。
甘草、当归、红花……还有,处女初潮的经血。
这哪里是养元汤,分明是用来测试新入局者是否与那“驻颜蛊”相斥的“试毒水”。
若是体质不合,喝下去立刻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小宫女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怜悯地看着她。
苏晚萤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将那碗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一饮而尽。
“多谢姑姑赐药。”她放下碗,还像模像样地舔了舔嘴唇。
江蓼眯起眼睛,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见她除了面色微红外并无异状,这才轻哼一声:“算你命硬。带去西边柴房,今晚不许吃东西,把药性发出来再说。”
深夜,柴房。
苏晚萤蜷缩在满是霉味的稻草堆里,额头冷汗如雨下。
那碗“血汤”入腹不过片刻,便如同一团烈火在腹中炸开。
无数细小的毒素顺着肠胃壁疯狂地向血管里钻,试图寻找宿主的心脉扎根。
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刮她的肠子。
体内的“药心髓”像是被激怒的野兽,银色的藤纹瞬间暴涨,顺着她的脊椎一路攀爬至肩胛。
苏晚萤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引来外面的守卫。
两股力量在身体里殊死搏斗。
终于,灵泉残存的力量占据了上风,将那些外来的毒素强行包裹、挤压,顺着毛孔逼出体外。
苏晚萤浑身剧烈颤抖,一层层黑色的细砂混合着汗水,从皮肤里渗了出来,很快就染黑了身下的稻草。
她喘着粗气,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黑砂收集起来。
这是证据,也是武器。
就在她刚刚把玉瓶塞回怀里时,身后那堵看似厚实的土墙缝隙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苏晚萤浑身一紧,手中立刻扣住了那枚藏在袖口的毒针。
然而,没有人进来。
只有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掌,从墙根处那个不起眼的通气孔里,颤巍巍地递进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制的钥匙,上面满是绿色的铜锈。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苏晚萤清楚地看到了那只手背上,有一块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扭曲的烫痕——那是尚膳监的老厨娘常年被灶火燎伤才会留下的特有印记。
“炉底……第三块砖……”
一个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顺着墙缝钻进她的耳朵,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那里头……有她不敢烧的东西。”
苏晚萤心头猛地一震。
她迅速抓过那枚铜匙,还没来得及再问一句,那只手就像触电一般缩了回去,紧接着便是杂乱而仓皇的脚步声远去。
苏晚萤握紧手中冰凉的铜匙,抬头望向窗外。
尚药局正殿的方向,那盏彻夜不灭的巨大熏香灯,正散发着妖冶的红光,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吃人的深宫。
她缓缓站起身,将铜匙贴身藏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给了钥匙,”她轻声低语,“那这扇门,我就非开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