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跪的不是我,是她的影子
那地底深处并非黑暗,反而涌动着一股黏腻暗红的光,像是什么巨兽充血的咽喉。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经年累月发酵的甜腻香气。
苏晚萤捂住口鼻,目光穿过翻卷的地砖,定格在穴底——七盏不知燃了多少年的琉璃灯,歪歪扭扭地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火苗不是黄色,而是惨绿。
在这七星阵的勺柄正中,供奉的既不是神佛,也不是牌位,而是一双只有巴掌大的绣鞋。
那鞋面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一层层干涸发黑的血垢糊住,鞋底密密麻麻的符纹此刻正如活蛆般缓缓蠕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正在咀嚼着什么看不见的养分。
“这就是她把萧璟珩变成疯狗的链子。”苏晚萤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音。
她反手从发间拔出那根用来挽发的金针,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缕枯黄的发丝——那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
发丝缠绕针尖,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弹,金针带着破空声,“叮”地一声钉在那双诡异绣鞋的鞋跟处。
刹那间,她手腕上的药镯滚烫如烙铁。
眼前的虚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灵泉的水汽倒映出一幅模糊却真实的画面:漫天大雪中,身着单衣的少年萧璟珩跪在宫墙之下,冻得瑟瑟发抖,膝盖下的雪都被染红了。
而墙头之上,一身华服的秦婉柔正用长甲挑破指尖,将血滴入香炉,嘴唇开合,那声音仿佛穿越时空,钻进苏晚萤的耳朵:
“这一拜,换你一生执念。从此以后,你眼里的光,肉里的血,都要冠上我的姓。”
原来如此。
所谓的“情深似海”,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训狗”。
“动手。”苏晚萤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对过往的悲悯也冻结成冰。
春桃手脚麻利,从腰间布包里摸出几枚黑乎乎的泥丸——那是苏晚萤特制的“断梦雷”,威力不大,却专门震荡地气,此刻精准地塞进了地穴四周的方位。
阿隼则像个影子一样游走在殿门缝隙处,将研磨成粉的“窃息兰”撒在风口,这种草药能极好地掩盖活人的生气,哪怕禁军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一切就绪。
苏晚萤盘膝坐在那快要崩塌的地穴边缘,也就是整个阵法的阵眼之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之前收集的“替身香”残灰,倒在掌心,随后拔出匕首,没有半分迟疑,在那只刚才已经划破过一次的手指上再补一刀。
殷红的心头血涌出,混着香灰,在她白皙的掌心化作一团黑红色的泥泞。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地砖上绘制那道最为凶险的“逆割咒”。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紫绡不知何时扑了上来,那张清秀的脸上全是惊恐,五官都快皱在了一起。
她指了指地穴,又指了指苏晚萤的脑袋,拼命摇着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
苏晚萤看懂了她的意思。
这“逆割咒”是以施术者的精神为刃,强行切断被施术者(萧璟珩)与蛊源的联系。
一旦启动,秦婉柔种下的十年执念会顺着咒力反扑,如果扛不住,施术者就会被那庞大的、扭曲的情感吞噬,变成第二个疯子。
“松手。”苏晚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紫绡眼眶通红,手指反而抓得更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晚萤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那冰凉的手掌推了回去:“有些债,只能我自己去讨。别人替不了。”
紫绡颓然松手,跌坐在地。
苏晚萤闭上眼,沾血的手指重重拍在阵眼之上。
“起!”
嗡——!
整座北苑寝殿猛地一颤,仿佛地底有一头巨兽翻了个身。
地穴中的红光暴涨,那双绣鞋上方,竟缓缓凝聚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那影子五官扭曲,却依然能看出秦婉柔那标志性的媚态。
“苏晚萤?”那虚影悬浮在半空,发出尖锐的笑声,像是生锈的铁片在刮擦玻璃,“你以为你在破局?蠢货!你不过是我仪式的最后一环!”
苏晚萤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手下的血咒越画越快。
“每一代‘药使’觉醒时,都会成为‘心蛊’最好的养料。”秦婉柔的虚影张开双臂,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震荡的灵力,“你娘当年就是这样被我吸干了气运,才死得那么早。现在,轮到你了。你的恨,你的血,都会成为这株‘傀心蕊’绽放的肥料!”
地穴深处传来咔咔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苏晚萤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狠戾。
“秦婉柔,你真以为我娘留下的那本手札里,只有救人的方子?”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腕的玉镯之上。
“开!”
随着这一声暴喝,药镯内的“玲珑境”轰然震动,那口平日里用来浇灌药田的灵泉,此刻竟如有生命般,化作一股无形的洪流,顺着她的经脉,狂暴地灌入地面的血咒之中。
“我娘留给我的,不只是符纹,还有专门为你准备的——杀局!”
话音未落,地穴正中那双原本不可一世的绣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裂响。
鞋面崩裂,一道耀眼的金光从鞋底那道早就埋下的金针处激射而出,像是一柄利剑,直直刺穿了半空中的虚影心口!
“啊——!”
秦婉柔的惨叫声几乎震碎了殿内的琉璃瓦。
虚影瞬间扭曲、溃散。
随着她的崩塌,地穴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塌陷声,泥土翻卷,那一直隐藏在地底的罪恶根源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那不是花。
那是一株由无数细小的、晶莹剔透的泪晶强行堆砌而成的花形骸骨。
而在那惨白的花骨正中央,跳动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血红色的晶体。
那就是“傀心蕊”的本源。
苏晚萤抓起地上的金针,纵身一跃,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直直跳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地穴!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在坠落中调整身形,双手紧握金针,借着下坠的冲力,狠狠一针刺入了那颗跳动的血晶!
噗嗤。
并没有想象中的坚硬,那感觉像是在刺破一颗熟透的烂果子。
刹那间,万千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金针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无数人的眼泪和痛苦。
她看见了母亲阿菱临终前绝望的眼神,看见了那个在雨夜里偷偷收集泪水的黄婆子,看见了萧璟珩每一个深夜在睡梦中无意识流下的眼泪……
最痛的一幕,是她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大火漫天,她被推入火海,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秦婉柔正摇着团扇,嘴角挂着那抹胜利者的微笑。
“滚出我的脑子!”
苏晚萤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手腕猛地一转,将那枚金针在血晶深处狠狠搅动!
砰——!
血晶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灵力与恨意,轰然炸裂。
无数红色的粉末如同一场血雨,在地穴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与此同时。
太极殿,龙榻之上。
原本紧闭双眼的萧璟珩猛地坐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溺水者刚浮出水面的剧烈喘息。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被烧焦的木匣,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眼前的世界在旋转,重叠。
那些被强行植入的美好记忆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剥落后,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他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面无表情地在废后诏书上盖下玉玺;看见禁军举着火把冲向冷宫;看见烈焰吞噬一切时,那个女子站在火海中央,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他心肝俱裂的悲悯。
那是苏晚萤。
那是被他亲手杀死的苏晚萤。
“不……不!”萧璟珩踉跄着滚下龙榻,打翻了案几上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他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龙袍,像是那明黄色的绸缎上长满了刺,指甲在胸口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被骗了……阿萤!阿萤!”
他跪在地上,嘶声痛吼,声音凄厉得像是失去了伴侣的孤狼。
“我还活着……可她已经死了十年……我都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啊!”
大殿外,守夜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抬头。
只有角落里的阴影处,紫绡静静地伫立着。
她手里捧着一片随着夜风飘来的、已经焦黑破碎的花瓣。
那花瓣在触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化作飞灰。
两行清泪,顺着哑女的脸颊无声滑落。
夜风更冷了。
北苑的废墟之上,尘埃正在落定,但这场足以掀翻整个皇城的风暴,才刚刚吹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