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山脉深处,新开辟的临时营地篝火跳跃,映照着顾霆凝重擦拭短剑的身影,也映照着林氏时不时望向营地外围那道小小身影时,眼中挥之不去的忧色。
自归墟核心归来,已过去三个月。
那场以加速末日降临为代价换来的净化,挽回了顾长轩的性命,却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烙印。蚀骨魔的本源堕落之力被秩序核心强行拔除、净化,但那股极致邪恶与极致秩序在他幼小身体内激烈对抗的痕迹,却并未完全消散。
顾长轩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因一点风吹草动就害怕的孩童。他变得异常安静,常常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望着荒墟永远昏暗的天空,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眸子里,时而会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仿佛看透了万物终焉的寂寥。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偶尔无意识展现出的能力。
一次,张大在练习刀法时,不慎被一块蕴含“荒”之气息的碎石划伤,伤口迅速发黑溃烂。众人正焦急寻找清灵草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顾长轩走了过去,伸出小手,轻轻按在张大乌黑的伤口上。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那溃烂的伤口,却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恶化,黑色迅速褪去,新鲜的肉芽缓缓生长,不过半炷香功夫,竟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张大目瞪口呆,连声道谢。顾长轩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它很痛苦”,便又默默坐回了原地。
“它”,指的是那块碎石,还是其中蕴含的“荒”之气息?无人知晓。
还有一次,营地附近悄然滋生了一片散发着微弱腐朽气息的暗紫色苔藓,那是低阶“荒”之爪牙活动后残留的痕迹,寻常人靠近便会感到心神不宁。苏婉正准备出手净化,却见顾长轩走到那片苔藓前,蹲下身,只是静静地看着。
片刻之后,那些暗紫色的苔藓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自行萎缩、干枯,最终化作了毫无生机的灰色尘埃。
他仿佛成为了一个矛盾的集合体——身体被至高的秩序之力洗礼重塑,纯净无瑕,对“荒”的侵蚀有着天然的净化抗性;但灵魂深处,却又似乎残留着曾被极致堕落力量浸染过的痕迹,让他能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理解甚至……安抚那些混乱与腐朽的存在。
苏婉曾多次尝试以星钥之力探查他体内的情况,却发现他的身体如同一个完美的秩序容器,排斥一切外来的探查,连星钥之力也只能在其表面流转,无法深入。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很健康,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健康,体内蕴含着一股潜藏极深的、温和而磅礴的生机。
“轩儿他……”林氏走到苏婉身边,望着儿子的背影,欲言又止。
苏婉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低声道:“娘,别担心。归墟核心的力量救了他,也改变了他。这未必是坏事。”
她看向顾长轩,目光复杂。这个弟弟,因他们的抉择而背负了特殊的命运。他是“归墟之子”,在万物终结之地被重塑新生。他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姐姐。”
顾长轩不知何时转过了头,看向苏婉。他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我好像……能感觉到它了。”他轻声说。
苏婉心中一凛:“感觉到什么?”
顾长轩抬起小手,指向荒墟最深沉的黑暗方向,那里是“归墟之眼”所在,也是“荒”之主体沉眠(或者说,正在加速苏醒)的地方。
“那个……很大的,很冷的,也很……悲伤的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共情般的难过。
苏婉和走过来的顾长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顾长轩能感应到“荒”的主体?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悲伤?
“它为什么悲伤?”苏婉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顾长轩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不知道……就是感觉……它好像……被关了很久很久……很想出来……但又很孤独……”
孤独?
这个形容让苏婉怔住了。在他们所有的认知里,“荒”是毁灭,是终结,是冰冷无情的归墟意志,是必须被阻止、被封印的终极之恶。可从未有人想过,它是否会……孤独?
是孩子天真的错觉?还是……这被净化的“归墟之子”,真的窥见到了那灭世存在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顾长渊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无论“荒”是否孤独,它带来的只有毁灭,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弟弟这特殊的能力和感知,或许……在未来的最终决战中,会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顾长轩似乎没有注意到兄姐凝重的神色,他收回手指,重新望向黑暗,小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
“要是……能跟它说说话……就好了……”
篝火噼啪,夜风呜咽。
孩童天真却石破天惊的话语,消散在荒墟永恒的夜色里,却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婉和顾长渊的心中,漾开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个从归墟中归来的孩子,他看到的,或许是一个与他们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