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山涧横亘在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碎石奔腾咆哮，断绝了前路，也仿佛掐灭了队伍最后一丝侥幸。
衙役们的动摇被顾霆暂时稳住，但气氛已然降至冰点。三个衙役聚在远处，阴沉着脸低声商议，不时用怀疑而烦躁的目光扫视着顾家几人和其他犯人，仿佛在计算着最后的价值与风险。
“必须过河。”顾长渊的声音打破沉寂，他站在河岸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水流相对平缓、河面稍窄的一处区域，“此地或有浅滩或暗礁，是唯一的机会。”
顾霆仔细观察后，微微颔首：“水流依旧急，但可一试。需寻坚韧藤蔓，系于腰间，互相牵引。”
没有其他选择。留下是等死，回头是绝路，唯有向前，搏一线生机。
男人们，包括顾霆、顾长渊以及另外两个尚有些力气的年轻犯人，开始在附近寻找足够长且坚韧的野藤。苏婉和林氏则负责照顾吓坏了的顾长轩，并将所剩无几的、能称之为“行李”的东西整理好。
藤蔓很快找来，拧成一股粗绳。顾长渊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则由顾霆和另外两个犯人在岸上紧紧拉住。
“我先过。”顾长渊言简意赅，脱下破烂的外袍以减少阻力，深吸一口气，毅然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激流之中。
河水瞬间淹至他的大腿，强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晃动。他咬着牙，顶着水流，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沉重的枷锁在水中更是巨大的负担，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岸上的人屏息凝神，紧紧拉着藤蔓，手背青筋暴起。
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个在激流中挣扎前行的挺拔身影。【一定要小心……】
终于，在河水即将没过胸膛时，顾长渊成功抵达了对岸！他解开腰间的藤蔓，将其牢牢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向对岸挥了挥手。
“成了！快！一个个过来！抓紧藤蔓！”顾霆立刻指挥。
林氏抱着顾长轩，在苏婉的帮助下，第二个被护送过去。接着是另外两个有家眷的犯人。每送过去一个人，都耗费巨大的体力和时间，河水冰冷，体力在飞速流逝。
轮到苏婉时，河对岸已经站了几个人，藤蔓也被水流冲得摇晃不定。她学着顾长渊的样子，将藤蔓在腰间缠紧，看了一眼对岸那个浑身湿透、紧盯着她的男人，一咬牙，踏入了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水流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几乎要将她卷走！她死死抓住藤蔓，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学着顾长渊的样子，侧着身，一步步往前挪。
眼看就要到达河心水最深流最急处，突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啊！”苏婉惊呼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被水流冲得失去平衡，冰冷的河水猛地灌入口鼻！
“婉儿！”
“嫂嫂！”
两岸同时响起惊呼！
就在苏婉以为自己要被卷走的刹那，腰间的藤蔓猛地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对岸传来，硬生生止住了她下冲的势头！
是顾长渊！他在对岸死死拉住了藤蔓！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刚刚有所好转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攥着藤蔓的手没有丝毫松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同铁钳！
【抓紧！别松手！】他内心狂吼，眼神死死锁住水中那个挣扎的身影。
苏婉被呛得剧烈咳嗽，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蹬水，双手死死抓住救命的藤蔓。对岸传来的力量和她自身的努力，让她终于在激流中重新稳住了身体。
她抬起头，隔着翻涌的水花，看到了对岸顾长渊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眸子。
【我……不能死在这里！】她咬紧牙关，借着藤蔓的牵引，再次奋力向前。
一步，两步……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前，她扑到了对岸的浅水区。
一双有力的大手立刻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顾长渊顾不得自己肩膀钻心的疼痛，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将她半拖半抱地带离河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了！”
苏婉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抬起头，看到顾长渊同样浑身滴水，脸色因疼痛和用力而苍白，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担忧和紧张清晰可见。
他……刚才几乎是拼了命在拉她。
剩下的犯人和衙役也陆续冒险渡河，又有两人不幸被水流卷走，消失无踪。最终成功抵达对岸的，连同衙役在内，已不足十五人。
队伍再次减员，气氛更加压抑惨淡。
顾长渊忍着肩痛，生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幸存的人们围拢过来，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微薄的暖意，无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苏婉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感受着身体渐渐回暖。她悄悄从空间里转移出几块压缩饼干，借着整理的动作，分给了家人。
顾长渊接过她递来的、同样陌生的食物，没有多问，沉默地吃下。
夜色渐深，疲惫不堪的人们相继睡去。
苏婉靠着一棵树干，却毫无睡意。她看着不远处闭目调息、但眉头依旧微蹙的顾长渊，想起他刚才在激流中死死拉住她的样子，想起他掌心传来的、几乎要捏碎骨骼的力量，心中百感交集。
他救她，或许一开始只是因为责任，因为“顾家媳妇”这个身份。但现在……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顾长渊悄悄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麻烦……】他的心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叹息，【但……总算没事。】
苏婉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微痒的涟漪。她慌忙闭上眼，假装睡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河水奔流不息，前路依旧黑暗。
但有些东西，在生死边缘的激流中，被冲刷得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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