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份意外“发现”的《北疆舆地概要》,队伍的行进终于不再是盲人摸象。领头的衙役对照着地图,勉强辨认着方向,带着残存的队伍沿着一条废弃已久的樵夫小径,艰难地跋涉。
然而,地图是死的,路是活的。多年的风雨变迁和植被覆盖,让图纸上的许多标记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完全对不上号。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不时需要停下来争论方向,或者费力地开辟被藤蔓荆棘阻塞的道路。
更让人忧心的是,食物再次告急。衙役们携带的干粮本就不多,经历洪水后更是损失大半,如今已是按粒分发,根本不足以果腹。犯人们只能沿途搜寻一切能入口的东西——苦涩的野菜、树皮,甚至泥土,不时有人因误食毒草而呕吐抽搐,状况凄惨。
顾家几人靠着苏婉空间里偶尔“意外”发现的少量食物(几个干瘪的野果,或是一小把不知名的、但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和持续掺入灵泉水的水囊,勉强维持着基本的体力,但饥饿的阴影依旧笼罩着每个人。
这一日,队伍在一处山涧旁休息。衙役们围在一起,对着地图指指点点,争论不休,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婉靠在一块大石旁,看着顾长轩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水,心里盘算着下一次“发现”食物的时机和借口。她注意到,同队伍里另外几个幸存的犯人,看向他们顾家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异样。
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麻木或同病相怜,而是掺杂了怀疑和……贪婪。
【他们看我们的水囊好几次了。】苏婉心里一紧,【还有上次在驿站找到的土豆和盐……我们看起来,似乎比他们‘幸运’太多了。】
这“幸运”在绝境中,足以引人侧目,甚至招来祸端。
她将这份担忧通过心声传递给了顾长渊和顾霆。
顾长渊不动声色地将身体挪了挪,更靠近苏婉和母亲幼弟,眼神警惕地扫过那几个目光闪烁的犯人。顾霆则微微眯起眼,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怀璧其罪。】顾霆的心声沉稳而冷冽,【婉儿,接下来务必更加小心。】
果然,休息结束后,队伍再次启程时,一个身材干瘦、眼神油滑的犯人故意凑近了顾家几人,舔着干裂的嘴唇,搭讪道:“顾……顾老爷,您家运气可真不错啊,总能找到点吃的喝的,不像我们,都快饿成人干了。”
顾霆面无表情,淡淡道:“山野求生,各凭本事罢了。”
那犯人干笑两声,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苏婉背着的、那个看起来依旧有些分量的水囊上刮过:“是是是,顾老爷说的是。不过……这荒山野岭的,大家同是落难人,是不是……也该互相帮衬帮衬?”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顾长渊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那个犯人。他虽戴着枷锁,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煞气瞬间迸发,让那犯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滚。”顾长渊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那犯人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再纠缠,悻悻地缩回了人群中,但那双眼睛里,怨毒之色更浓。
【麻烦来了。】苏婉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傍晚,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宿营。衙役们因为前路不明和食物短缺,脾气越发暴躁,对犯人的看管也松懈了许多,只顾着自己围坐在一起,低声咒骂着。
顾家几人选了个离人群稍远、背靠岩石的地方休息。气氛有些凝重。
苏婉借着暮色,假装在附近寻找柴火,实则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再“找到”点能充饥的东西。她刚走出不远,就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只见白天那个干瘦犯人,和另外两个面带饥色的男人,呈半包围状向她靠近,眼神不善。
“小娘子,一个人找柴火多危险啊。”干瘦犯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把你身上的水囊和吃的交出来,咱们就当没见过,怎么样?”
苏婉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岩石。【他们果然动手了!】她握紧了拳头,意念已经联系上了空间里的战术匕首。
“你们想干什么?”她强自镇定地喝道,试图引起远处顾长渊等人的注意。
“干什么?借点东西活命而已!”另一个男人狞笑着逼近。
就在苏婉准备掏出匕首拼死一搏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精准地砸在了那个狞笑男人的小腿上!
“啊!”男人惨叫一声,抱着腿蹲了下去。
顾长渊如同鬼魅般从暮色中闪现,尽管戴着枷锁,动作却快如闪电!他没用武器,只是用戴着沉重木枷的双臂,如同铁锤般左右开弓,狠狠撞在另外两人的胸口和腹部!
“呃!”
“噗——”
两人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痛苦地弯下腰,一时说不出话。
顾长渊挡在苏婉身前,目光如万年寒冰,扫过眼前三人,声音冷得掉渣:“想死,我可以成全你们。”
那干瘦犯人看着顾长渊煞神般的模样,又看看倒地呻吟的同伴,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拖起同伙,仓皇逃回了人群聚集处。
顾长渊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右肩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刺痛,让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苏婉看着他宽阔而略显紧绷的背影,惊魂未定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又一次救了她。
“没事吧?”顾长渊转过身,看向她,声音依旧有些冷硬,但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婉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却见他目光一凝,落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指节发白的手上——那里,似乎隐约露出了战术匕首冰冷的金属轮廓。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暮色和岩石的阴影里,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匕首,而是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坚定而有力地掰开,然后将她的手掌合拢,包裹在他温热粗糙的掌心里。
“记住,”他低头,看着她惊惶未定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到万不得已,别用。脏了你的手,不值得。”
他的掌心滚烫,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那温度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里。
苏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却在此刻莫名显得可靠的脸庞,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维护。
【他在保护我。不仅仅是为了“顾家”,也是为了……我。】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再次失控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