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撕开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划过冻硬的牛皮。
嘶——
不是清脆,是闷的,带点纤维被硬生生扯断的滞涩感。我右手三根手指捏着通知单右上角,左手拇指抵住左下角,往下一拽。油墨印的“林晚”两个字在眼前一跳,蓝黑墨迹猛地向两边拉长、变形,纸面凸起一道白痕,像皮肤底下暴起的青筋。
我盯着那道白痕,没松手。
第二下。
嘶——
这次更响。左半边“林”字从“木”旁开始裂开,竖钩断成两截,墨点飞溅到我虎口,一小粒,蓝得刺眼。
第三下,我换了方向,横着撕。
纸张绷紧,发出极轻的“嘣”一声,像弓弦将断未断。整张纸从中一分为二,“晚”字右边的“免”斜斜垂下来,墨色被拉得发灰,像一道没结痂的旧伤。
我松开左手。
半张纸飘进搪瓷盆里。
盆里是刚接的屋檐水,浑浊,泛着铁锈红,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沫,像隔夜茶汤凉透后结的皮。
纸片落水时没沉,先浮着,边缘卷起来,像一只想飞又折了翅膀的蛾子。
我蹲着,膝盖压在青砖地上,砖缝里渗出的湿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凉得人一激灵。舌尖还麻着,血味没散,咸腥里混着一点铁锈味——和盆里的水一个味儿。我吐了口唾沫,暗红的,落在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
滴答。
屋檐水落进盆沿,正砸在半张纸的“林”字上。
墨开始化。
不是慢慢晕,是猛地一塌,蓝墨像血管爆开,顺着纸纹往四下里奔,把“林”字的“木”旁染成一团混沌的蓝灰。我盯着那团蓝灰,它越扩越大,边缘毛茸茸的,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滴答。
又一滴。
这次砸在“642分”四个字中间。数字“4”的竖笔被冲断,剩下个歪斜的钩,像被人用刀削掉半截的指甲。
我抬眼。
陈国栋跪在八仙桌对面。
他没穿外裤,只套了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内裤,左腿空荡荡地垂着,裤管软塌塌地堆在积水里,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右膝跪地,左膝悬空,全靠右手撑着桌腿才没栽倒。额头磕在门槛上,那块青砖早被磨出个浅窝,他额角破了,血混着泥,顺着眉骨往下淌,在鼻翼旁边凝成一道暗红的线。
他没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我脚边那半张纸。
我动了动脚趾。
赤脚,脚底沾着砖灰和一点干涸的泥巴,大拇指指甲盖上还嵌着半粒碎石子——昨天翻墙去镇中学查分,蹭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响。不是耳鸣,是血流声。太阳穴一跳一跳,和屋檐滴水的节奏对不上。滴……滴……滴……我数到第七下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西窗框歪了,风一吹就响。
我转头。
窗台那摊指甲盖大的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我自己的半张脸:眼睛有点肿,眼下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还在笑。
不是开心,是牙关咬得太紧,肌肉绷出来的弧度。
“爸。”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当年偷走的不是一张纸。”
他肩膀猛地一抖。
“是我替你坐牢的七年。”
话音落,他左膝“咚”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扑,右手死死抠进八仙桌腿的漆皮里。那漆皮早掉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木头,他指甲缝里立刻塞满木屑和黑灰。
我没动。
他抬起脸。
脸上全是汗,混着血和泥,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瞳孔缩成两粒黑豆,直勾勾钉在我脸上。
“晚晚……”他嗓子像破风箱,“你听爸说……”
“我不听。”我打断他,声音没提,也没压,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再开口,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右手突然松开桌腿,朝我伸过来,五指张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往后缩了半寸。
不是怕他打我。
是怕他碰到我。
他手停在半空,离我小腿还有三寸。指尖在抖,汗珠顺着小指关节往下淌,在空中拉出一道细亮的线。
滴答。
屋檐水又落了一滴,砸进盆里。
水面晃,半张纸跟着晃,“林”字彻底散了,只剩个模糊的“木”旁,像半截烧焦的柴火。
他手还悬着。
我盯着他手背暴起的青筋,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这双手,把我按在供销社后巷的砖墙上,一边撕我口袋里的准考证,一边喘着粗气说:“晚晚,听话,你姐要考师范,她身子弱,你得让。”
那天他手背也有青筋,比现在细,可跳得更凶。
我抬手,不是打他,是抹了把脸。
手指擦过眼角,湿的。不是泪,是刚才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挂在睫毛上,凉。
我抹完,手没放下来,就停在脸颊边,拇指指腹蹭着颧骨,那里有块旧疤,淡粉色,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他眼睛死死盯着我拇指蹭过的地方。
“你记得这儿吗?”我问。
他没吭声。
“你撕我准考证那天,我撞墙撞的。”我顿了顿,“你手按着我后颈,我往前挣,额头磕在砖缝上,血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更重,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你当时说,”我声音低下去,几乎贴着地面,“‘晚晚,疼一下,换你姐一辈子好日子’。”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笑了。
这次真笑了,嘴角扯得有点大,牵得左边太阳穴一阵抽痛。
“爸,”我盯着他充血的眼睛,“你猜我坐牢那七年,最常梦见什么?”
他瞳孔一缩。
“不是铁窗,不是手铐。”我慢慢说,“是你手背上的青筋。”
他手猛地一颤,悬在半空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烫到。
“我梦见它勒在我脖子上。”我伸手,不是碰他,是轻轻碰了碰自己脖子右侧,“就这儿。夜里醒来,手指掐着这儿,喘不上气。”
他脸上的汗突然变多了,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积水里,噗地一声,溅起一点浑浊的水花。
滴答。
屋檐水又落。
我收回手,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一点灰,也蹭掉一点并不存在的汗。
“王婶来了。”我说。
他猛地回头。
西边帘子被掀开一条缝。
王婶探进半个身子,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纸。她没看陈国栋,眼睛直勾勾落在我脸上,又扫了眼搪瓷盆里那半张湿纸,最后目光停在陈国栋空荡荡的左裤管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帘子掀得更开些,人彻底进了屋。
青砖地上多了一双黑布鞋,鞋尖沾着泥,鞋帮上还沾着几粒麦壳——刚从晒场回来。
她站定,没靠近,就停在门框边,像根钉在那儿的桩。
“林晚啊,”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秤砣,“你这分数,真考了六百四十二?”
我没答。
她也不等我答,目光扫过盆里那团蓝灰,又落回我脸上:“你爸……昨儿晚上,又去镇中学后门蹲着了。”
我嗯了一声。
“蹲到半夜,”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口袋,“我看见他往教导主任家窗户底下塞东西。一包烟,两瓶酒,还有……”她视线往我脚边一瞥,“还有张纸。”
我低头。
脚边砖地上,半张通知单的另一半静静躺着,正面朝上。“全省第47名”几个字被踩了一脚,墨迹糊了,可数字“47”还清晰。
王婶没再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下滴答声。
滴……滴……滴……
我数到第十一声时,陈国栋突然动了。
他没站起来,是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右肩重重撞在八仙桌腿上,震得桌上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泼在桌面上,顺着裂缝往下淌。他左手猛地抓住自己左裤管,不是扶,是死死攥住,指节泛白,手背青筋一根根暴出来,比刚才更粗,更狰狞。
他腰往下塌,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积水里。
“晚晚……”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成调,“爸……爸求你……”
我没动。
他右膝往前挪了半寸,膝盖碾过砖地上的泥水,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他想抬头,可脖子像被什么压着,只抬到一半就僵住了。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在耳后积成一小汪,然后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我看着他后颈上那道旧疤。
淡褐色,蚯蚓状,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底下。
97年洪灾那天留下的。
他自称是抗洪时被倒下的电线杆砸的,瘸了左腿,落下这道疤。
我抬手,不是打他,是解辫子。
右手三根手指插进左耳后的发根,一拽。
辫子松了,黑发散下来,垂在胸前,发尾扫过锁骨,有点痒。
王婶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抬眼,和她对上。
她眼神没闪,可攥着红纸的手指,指节又白了一分。
“王婶,”我声音很轻,“你围裙口袋里那张红纸,是不是镇中学发的喜报?”
她没应。
我往前挪了半寸,赤脚踩进她鞋边的积水里,水凉得刺骨。
“我名字,是不是被墨汁涂黑了?”我问,“旁边写的‘名额调剂’,是不是你亲手写的?”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等她答,目光扫过她围裙口袋——红纸露出半截,边角卷着,墨迹新鲜,乌黑发亮。
“你收了陈国栋多少钱?”我问。
她没说话,可呼吸明显重了。
我盯着她围裙口袋,忽然抬手,不是打她,是轻轻碰了碰她口袋边缘。
她整个人一僵。
我指尖蹭过那截红纸,粗糙的纸面刮过指腹。
“够买你儿子三年学费?”我问。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还是够你男人……”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国栋空荡荡的左裤管,“……够他下半辈子不饿肚子?”
她攥着红纸的手指猛地一紧,纸边被捏出一道深痕。
“林晚!”陈国栋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像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他猛地抬头,额头上的血混着泥往下淌,糊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血红,死死瞪着我,“你胡说什么!王婶她……”
“她怎么?”我打断他,声音没高,可屋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她帮你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换成你白月光的名字?”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全没了。
“陈国栋。”我叫他全名,第一次。
他身体一抖,像被抽了脊椎。
“你左腿不是被电线杆砸的。”我盯着他后颈那道疤,“是97年8月12号,青梧防汛办仓库失火那天,你从后窗跳出去,把救生艇钥匙塞给镇长儿子,自己游进泄洪口,想捞上游漂下来的柴油桶——结果被卷进漩涡,左腿卡在闸门缝里,硬生生扯断的,对不对?”
他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你没救人。”我声音很平,“你抢物资。”
他嘴唇哆嗦着,想否认,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婶倒退了半步,后脚跟踩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
“你当年偷走的不是一张纸。”我看着他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你女儿的命。”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破风箱漏了气。
我弯腰,不是捡纸,是伸手,轻轻按在搪瓷盆沿上。
盆沿冰凉,带着铁锈味。
我指尖一用力,盆沿的水痕被抹开,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指印。
“爸。”我叫他,声音忽然很轻,像小时候撒娇,“你记不记得,我十岁那年,你带我去镇上买铅笔?”
他茫然地看着我,眼神空洞。
“你给我买了支带橡皮的,蓝色的。”我慢慢说,“我舍不得用,藏在枕头底下,攒了三个月,橡皮都没碰过。”
他眼珠动了动。
“后来你拿去换了两斤米。”我笑了笑,“你跟我说,‘晚晚,米比铅笔重要’。”
他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现在,”我盯着他,“通知书比米重要,还是比铅笔重要?”
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我没等他答。
伸手,不是碰他,是捞起搪瓷盆里那半张湿纸。
纸已经软得不成样子,墨全化了,“林晚”两个字只剩个模糊的蓝影,像溺水的人最后浮出水面的一口气。
我把它举到眼前。
蓝影在晃,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松开手。
纸片缓缓沉下去,蓝影一点点被浑浊的水吞没。
“滴答。”
屋檐水又落。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把最后一丝蓝影搅散。
我直起身。
赤脚踩过满地浑水,水凉得刺骨,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啪嗒”声。我走过陈国栋身边,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泡烂的泥塑,空荡荡的左裤管泡在水里,像一条死蛇。
我没看他。
走过王婶身边,她攥着红纸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红纸边角被捏得卷曲发毛。
我没看她。
我走向里屋。
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推开门。
里屋只有一面镜子,挂在土墙上,镜面蒙着灰,边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木头。
我站在镜前。
镜中是个少女,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笑,可眼睛是灰的,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珠。
我抬手。
不是擦泪。
是解第二根辫子。
右手三根手指插进右耳后的发根,一拽。
黑发哗啦散开,垂在肩头,发尾扫过手臂,有点痒。
镜中少女抬手,指尖拂过自己锁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我盯着那道疤。
镜中少女也盯着。
屋外,广播声突然响起来,断断续续,电流杂音很重:
“……青梧镇……师范类分数线……理科……五百……”
声音卡了一下。
“……林晚同学……642分……全省……”
电流“滋啦”一声,像刀划过玻璃。
雨,又下了起来。
先是极轻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接着变密,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汇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
镜中少女抬手,指尖停在自己左耳后。
那里,一道新鲜的划痕,细长,泛着淡粉,边缘微微渗血。
和前世,我签“自愿放弃声明”那天,钢笔扎破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道划痕。
镜中少女也盯着。
雨声越来越响。
\[未完待续\] | \[本章完\]我抬手,不是擦泪。
是把左耳后那道新鲜划痕,往深里按了按。
指尖陷进皮肉,血珠立刻浮出来,细小,滚圆,像一粒没熟透的野山楂籽。
镜中少女也按。
血珠顺着颈侧往下爬,一寸,两寸,停在锁骨凹陷处,微微晃。
我没擦。
任它悬着,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雨。
屋外雨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噼里啪啦砸瓦片的混沌响,而是“嗒、嗒、嗒”——三声,极短,极准,像有人穿着胶鞋,踩着积水,一步,一步,停在门槛外。
没敲门。
只是站定。
我听见布料摩擦声,粗粝,是旧工装裤的棉线被水泡胀后绷紧的动静。
接着,是纸张折起的“嚓”一声。
很轻,但压过了雨声。
王婶没动。她攥着红纸的手指猛地一收,指节白得发青,可人没回头。
陈国栋却像被针扎了脊椎,整个人往上一弹,又立刻塌下去,额头“咚”地磕回积水里,溅起一圈浑浊水纹。
他左膝还空着,右膝却死死抵住砖地,腰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不敢抬头。
可我知道他在听。
我也在听。
第三声“嚓”响过,门槛外传来一声咳嗽。
不是老人那种痰堵喉咙的咳,是年轻男人压着嗓子、怕惊扰什么似的咳——短,闷,带点铁锈味。
我盯着镜中自己。
镜中少女也盯着我。
她左耳后的血珠,终于落了。
顺着颈侧滑进衣领,凉。
我伸手,解第三根辫子。
不是从耳后插进去。
是直接扯住发根,往下一拽。
黑发哗啦散开,扫过肩头,落在我赤裸的手臂上。
发尾湿了,不知是雨气,还是我手心的汗。
门外那人,又咳了一声。
这次更近。
不是站在门槛外。
是已经跨过门槛,鞋底踩进屋里积水的声音——“噗”。
水声很轻,可青砖地太静,静得能听见水从他胶鞋边缘挤出来的“滋”声。
他没进堂屋。
就停在门框阴影里。
我余光扫见一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鞋帮裂了道口子,用黑线密密缝过,针脚歪斜,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他没看陈国栋。
也没看王婶。
视线直直落在我后颈。
落在我刚散开的头发底下,那截露出来的、泛着青白的皮肤上。
我慢慢转过身。
没急着迈步。
先抬脚,把右脚从积水里拔出来。
脚底沾着泥,湿滑,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我往前走。
一步。
他没动。
两步。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三步。
我停在他面前半尺。
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结着一块暗红的老茧——常年握笔磨的。
我仰头。
他低头。
四目相接。
他眼睛很亮,不是陈国栋那种血丝密布的亮,是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井底压着火。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可我听见了。
——“林晚,你签字那天,钢笔尖断了。”
我笑了。
这次没牵嘴角。
是鼻腔里哼出的一声气音。
轻,冷,像冰碴子刮过搪瓷盆底。
他瞳孔一缩。
我抬手。
不是打他。
是伸到他眼前,摊开掌心。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他盯着我的手。
我盯着他的眼。
雨声忽然停了一瞬。
就一瞬。
屋檐水滴在盆里,“滴答”。
水面晃,晃得我掌心的纹路也跟着晃。
我开口,声音不高,可堂屋里每个人耳朵都嗡了一下:
“李老师。”
他睫毛颤了颤。
“你当年,亲手把我的志愿表,从‘师范’栏,划掉。”
他没否认。
只是右手,慢慢抬起来。
不是碰我。
是摸向自己左胸口袋。
那里鼓起一小块。
硬的。
像一张折好的纸。
我盯着他手指。
他手指停在口袋边沿,没掏。
我掌心还摊着。
他忽然说:“你撕了通知单。”
我说:“嗯。”
他顿了顿:“你没撕志愿表。”
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眼角抽了一下,牵得太阳穴又是一阵抽痛。
“李老师。”我声音很轻,“你猜,我为什么留着它?”
他喉结滚了滚。
我慢慢合拢五指。
掌心纹路被挤得发白。
“因为上面,有你盖的章。”
他呼吸一滞。
我往前半寸。
鼻尖几乎碰到他工装裤第三颗纽扣。
“红的。”
我盯着那颗纽扣,说:“和你昨天,塞进教导主任家窗缝里的那张纸,一个颜色。”
他左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退开。
转身。
赤脚踩回积水里,水凉得刺骨。
我走向八仙桌。
陈国栋还跪着,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王婶站在门框边,像一根钉进墙里的楔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绕过桌子,蹲下。
不是去捡那半张踩脏的通知单。
是伸手,探进八仙桌底下。
手指在桌肚阴凉的黑暗里摸索。
摸到一个硬物。
不是纸。
是铁。
冰凉,钝重,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锈。
我把它拽出来。
一把老式黄铜挂锁。
锁身布满刮痕,锁舌弯曲,像是被人用石头砸过,又硬掰直的。
我把它放在桌上。
“啪”一声。
轻,但脆。
锁面朝上,锈迹斑斑。
我抬眼,看向李老师。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指了指锁。
“97年8月12号,青梧防汛办仓库后窗,”我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你把它,挂在我姐房间的门把手上。”
他嘴唇动了动。
我盯着他。
他没说话。
我伸手,不是碰锁。
是拿起桌上那半截红纸——王婶攥着的那张,被我指尖蹭过、卷了边的喜报。
我把它摊开。
红纸背面,铅笔写的字,被水洇得模糊,可还能辨认:
【林晚|642|全省47|自愿放弃|师范类|签字:李卫国】
我指着“李卫国”三个字。
“你签的。”
他闭了下眼。
我抬手,把红纸,轻轻盖在黄铜锁上。
红纸压着锈锁。
像一块盖在棺材上的红布。
我直起身。
赤脚踩过满地浑水,走向西窗。
窗台那摊水洼还在。
我蹲下。
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映着歪斜的窗框,映着我自己的脸。
还有——
水洼边缘,半截胶鞋鞋尖,正静静停在那里。
我盯着水洼里那半截鞋尖。
没抬头。
只问:
“李老师。”
“你替我姐顶罪,坐了三年。”
“现在,轮到我了?”
水洼里,那半截鞋尖,纹丝不动。
雨,又开始下了。
这次,是斜的。
从西窗缝隙钻进来,打在我后颈上。
凉。
我闭上眼。
一滴水,顺着脊椎沟,往下爬。
像一条冰冷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