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其自然

住院的日子，像被浸泡在消毒水与缓慢光线里的琥珀。外婆的情况一天天稳定下来，苍白的脸颊逐渐有了血色，浑浊的眼睛也重新清亮。她开始嫌弃医院的饭食，小声嘀咕想吃某条老街上某家店的鱼糕汤；能靠在摇起的床头，戴着老花镜，慢慢翻看朴恩彩带来的、字体特意放大的杂志；甚至能在许仁江搀扶下，在病房里缓步走几个来回。

朴恩彩依旧是那个可靠的支柱。她调来了最顶尖的营养师和康复师，制定了详细的出院后疗养方案；她将病房布置得更像家，换上了柔软亲肤的床品，摆上了外婆喜欢的绿植；她甚至不动声色地解决了两个试图潜入病房楼层偷拍的狗仔，过程干净利落，没让许仁江和外婆受到丝毫惊扰。

老人有时看看在阳台轻声讲电话处理公事的朴恩彩，又看看坐在床边为自己读诗的许仁江，布满皱纹的脸上会露出一种了然又欣慰的、极淡的笑容。但她从不说破，只是会在朴恩彩俯身为自己调整枕头时，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或在许仁江削苹果笨手笨脚时，笑着调侃：“还不如让恩彩来，她比你稳当。”

外婆出院回家那天，阳光很好。社区升级后的智能安防系统、定期上门的专业护理人员、以及那个已经成为外婆“小伙伴”的智能陪伴机器人，都让许仁江彻底安心。他知道，外婆被安置在了一个坚固而温暖的堡垒里。

但在离开外婆家，并肩走向地下车库时，许仁江忽然停下了脚步。

许仁江晚上……有时间吗？不想吃医院餐，也不想应付工作饭局。就……简单吃个饭？

朴恩彩好

他们没有去那些需要预约、私密性极高的会员制餐厅，而是去了江南区一条相对安静的后街，一家门面不大、口碑却极好的家庭式韩食店。店主是对老夫妻，似乎并不认识许仁江。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灯光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家常食物的踏实香气。

他们点了炖得酥烂的牛骨汤，烤得外焦里嫩的五花肉，还有几样清爽的泡菜小食。许仁江甚至尝试了店主自家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两人吃饭时话不多，偶尔评论一下菜的味道，或者聊聊外婆回家后的琐碎安排。没有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尴尬，就像过去许多个在病房共度的夜晚一样，安宁而舒适。

饭后，两人没有立刻回去。许仁江提议在附近散散步，消化一下。走过一个街心小公园时，里面有秋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许仁江脚步顿了一下，看向朴恩彩，眼里闪过一丝顽皮。

许仁江要试试吗？

朴恩彩有些愕然，看了看那显然为儿童准备的秋千，又看了看他。许仁江已经走过去，用纸巾擦了擦其中一个秋千的座位，然后转身，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眼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鬼使神差地，朴恩彩走了过去，拢了拢风衣下摆，坐了上去。秋千对于她的身高来说有些低矮，姿势有些别扭，但她还是握住了两边的链条。

许仁江走到她身后，很轻地推了一下。秋千缓缓荡起，幅度很小，夜风拂过面颊，带来青草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许仁江小时候，外婆家附近也有秋千。我总想荡得很高，外婆就在后面看着，又担心又笑。

他们没有荡很久，只是几下，朴恩彩便用脚尖点地，停了下来。她站起身，转向许仁江。路灯的光晕在他头顶，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光。他的眼神很温柔，里面映着她的身影。

没有预兆地，许仁江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看见彼此眼中细碎的光，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上移，望进她的眼睛。没有询问，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笃定。

朴恩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后退。她的心跳在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可闻。

他低下头，吻了她。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牛骨汤的余味和米酒的微醺，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的唇上，停留，摩挲，然后缓缓加深。他的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动作珍重而坚定。

朴恩彩闭上眼睛，感受着唇上温软的触感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她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不知过了多久，许仁江才缓缓退开，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呼吸有些乱，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情感。

朴恩彩看着他，脸颊微热，气息也不稳，但眼神清亮，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实的、柔软的弧度。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在这个全然沉浸在彼此的时刻，根本无暇顾及——在公园对面不远处一栋公寓楼的某个窗帘缝隙后，一架长焦镜头，早已无声地对准了他们。从餐厅出来，到散步，到秋千边的亲吻，都被清晰地捕捉进镜头里。

第二天上午，许仁江在去摄影棚的路上，接到了经纪人火急火燎的电话。

“仁江！出事了！D社！又是D社！他们发了预告，标题是“顶流许仁江深夜约会神秘女子，街边秋千定情激吻！”虽然没有直接爆正脸，但那背影，那侧脸，还有那家店……粉丝和媒体都快疯了！都在扒那女的是谁！我们怎么办？要回应吗？承认还是否认？要不要先跟你那位……朴总通个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电话，语气平静得出奇。

许仁江不回应

经纪人；“不回应？！现在不回应，舆论会越演越烈！各种猜测都会出来！对你形象……”

许仁江我说，不回应。承认，不否认，不解释。所有相关询问，一律“无可奉告”。如果媒体追问得太紧，可以适当透露我正在准备新电影，需要专注，私人生活不愿被打扰。

许仁江照我说的做。这是我的私事，我有权选择不公开。至于形象……如果一个演员，连谈恋爱的自由都没有，需要向公众报备每一段关系，那这形象，不要也罢。

经纪人听出了他话里的坚决，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唉声叹气地应下。

他正想给她发条信息，她的信息先一步到了。内容很简单：

【看到了，你决定就好。】

【嗯，不回应，给你添麻烦了。】

【不算麻烦，专心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正如经纪人所料，舆论沸反盈天。许仁江的沉默被解读出各种含义，那位“神秘女子”的身份引发了无数猜测，甚至有几个十八线女星和小网红试图蹭热度。但许仁江及其团队，严格执行着“不回应”策略，除了一个含糊的“专注作品”声明外，再无任何动静。

朴恩彩那边更是滴水不漏。没有一家媒体能挖到任何与她相关的蛛丝马迹，所有试图将火引向财阀圈的苗头都被无声掐灭。她的生活和工作，未受丝毫影响。

外婆也看到了新闻，老人戴着老花镜，拿着平板电脑，仔细看了半天模糊的照片，然后抬头，看向周末回家吃饭的许仁江，笑眯眯地问：“是恩彩吧？”

许仁江耳根微红，点了点头。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他的手：“挺好。那孩子，稳当。你们好好的，外婆就高兴。” 老人没有问为什么没公开，也没有担心舆论，只是给予了最朴素的祝福。

几天后，舆论渐渐有了新的焦点，许仁江的“沉默”被部分人解读为“保护恋情”的担当，反而赢得了一些好感。当然，质疑和窥探仍在，但对许仁江而言，那些早已不重要。

夜深人静，朴恩彩靠在许仁江公寓的沙发上，看着财经新闻。许仁江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头靠在她肩上。

朴恩彩累了？

许仁江嗯，但很踏实。

朴恩彩伸手，轻轻揉了揉他还潮湿的发顶。这个动作，如今做来已经无比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