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岛的宁静时光终究是偷来的片段。回到首尔后,生活迅速被各自原有的轨道引力捕获。许仁江投入了新电影紧锣密鼓的后期宣传和下一个项目的筹备中,朴恩彩则重新被朴氏集团庞大繁杂的事务淹没。虽然两人之间那种深刻的理解和默契已然建立,联系却不可避免地变得碎片化——深夜收工后的简短信息,会议间隙的几句问候,偶尔在重叠的行程中匆匆一面。
这天下午,朴恩彩正在朴氏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主持一个关乎集团未来三年亚太战略的重要会议。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数据图表不断切换,各事业部负责人轮流汇报,气氛严肃而高效。朴恩彩坐在主位,身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手指不时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或批注。
会议进行到一半,她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没有铃声,但特定的震动模式让她心头一凛。这是连接外婆身上那套智能健康监测设备的紧急警报专线。
朴恩彩抱歉,紧急私人事务,暂停十分钟。
机器人平稳但迅速的电子音传来:“报告,保护目标洪庆淑于三分钟前在客厅失去意识晕厥,生命体征监测显示心率异常加速后骤降至危险阈值,血压急剧下降。已自动触发一级警报,呼叫救护车及指定医疗团队。救护车预计四分钟后到达。已启动住所应急照明及通道畅通程序。
朴恩彩开放所有交通绿色通道。将实时生命体征数据同步给李医生和即将到达的救护车。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朴恩彩一边疾步走向专用电梯,一边用内部通讯联系自己的助理和安保主管,下达一连串后续指令:封锁消息、控制社区入口、准备车辆、联系医院预留手术室和顶尖团队……所有动作在几十秒内完成。当她坐进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时,车子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出地下车库。
不到七分钟,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外婆住的那栋楼楼下。楼前已经停着一辆低调的救护车和几辆朴氏安保的车辆,但现场井然有序,没有引起围观。朴恩彩推门下车,早已等候的应急小组负责人立刻上前,语速极快但清晰地汇报:“朴总,老人已恢复浅度意识,但心率不稳,血压偏低,初步判断急性心梗可能。已给予基础救护,正准备转移至仁爱医院。李院长团队已在医院待命。”
朴恩彩点点头,快步走向单元门。电梯直达楼层,门一开,便看到客厅里,两名穿着便装但动作专业的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将外婆固定在担架床上。外婆脸色苍白,双眼微闭,眉头因不适而紧蹙着,鼻子上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手背上打着留置针。
朴恩彩外婆,别怕,我们去医院,医生是最好的,没事的。
外婆似乎听到了,眼睫颤了颤,努力想睁开眼看向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朴恩彩握了握老人冰凉的手,然后直起身,对医护人员沉声道:
朴恩彩动作再轻点,稳一点。直接走地下车库专用通道,避开所有可能颠簸。
“是!”
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将外婆转移上救护车。朴恩彩没有乘坐自己的车,而是直接上了救护车的陪同位。车门关闭,救护车拉响警报,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她同时还在不断接收和发出信息:确认医院准备情况,通知许仁江具体位置,安抚可能被惊动的社区邻居……大脑高速运转,处理着一切,但所有指令的核心,都围绕着担架上这个虚弱的老人。
救护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仁爱医院地下VIP通道。朴恩彩被留在了CCU外的家属等候区。这里环境私密安静,与普通急诊的喧嚣隔绝。她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自动门,上面亮着“手术准备中”的指示灯。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而肃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朴恩彩睁开眼,看到许仁江几乎是冲进了等候区。他显然是从某个工作场合直接赶来的,身上还穿着为某个活动准备的浅灰色西装,但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充满了惊惶、恐惧,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他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满脸担忧的经纪人。
许仁江恩彩!外婆呢?外婆怎么样了?!
许仁江看到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几步冲到她面前,声音嘶哑颤抖,双手下意识地想抓住她的手臂,却又在半空中僵住,只是急切地、绝望地看着她。
朴恩彩送进CCU了,李成旭院长亲自在看,正在做进一步检查和术前准备。发现得很及时,应急处理也得当,现在情况暂时稳定。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经纪人想上前扶他,被朴恩彩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示意经纪人先去处理可能跟来的媒体或粉丝,并联系安抚公司那边。
朴恩彩走到许仁江面前,蹲下身。他深埋着头,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那是强忍的哭声,混合着无尽的恐惧、自责和深深的无力感。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剧烈颤抖的、紧绷的背上。隔着昂贵的西装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脊柱的僵硬和肌肉的痉挛。
许仁江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到,又像是抓住了某种支撑。他的哭声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压抑而汹涌,肩膀抖得厉害。
朴恩彩的手没有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轻抚着。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她的掌心温热,透过衣料,试图驱散他骨子里透出的冰冷和恐惧。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她微微倾身,张开手臂,轻轻环抱住了他颤抖不止的肩膀。
这是一个极其克制、却不容拒绝的拥抱。没有将他完全纳入怀中,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依靠和遮挡的角落。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闻到他发间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汗水与泪水的咸涩。
许仁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秒钟后,那强忍的堤坝终于彻底决堤。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地回抱住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昂贵的丝质衬衫领口,灼热的温度烫得她皮肤微颤。他不再压抑,像个孩子一样,在她怀里放声痛哭。
许仁江我只有她了……恩彩……我只有外婆了……她不能有事……不能……
朴恩彩被他抱得很紧,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一只手依旧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抚上了他后脑凌乱的黑发。指尖穿过发丝,动作轻柔,带着无声的安抚。
朴恩彩我知道,我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所以,我不会让她有事的。李院长是最好的,我们已经争取了最快的时间,最好的条件。外婆很坚强,她会挺过来的。
朴恩彩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逐渐平复,呼吸从紊乱变得深长。她的手一直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
不知过了多久,许仁江的抽泣终于停止。他仍旧没有松手,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她肩头,呼吸渐渐平稳,只是身体还有些轻微的余颤。
终于,许仁江动了动。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些许赧然和不确定,松开了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稍稍退开了一些距离。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狼狈不堪。

CCU的门打开了,李成旭院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手术帽和口罩。
许仁江李院长,我外婆怎么样?
李成旭摘下口罩,神情是严肃中带着一丝宽慰:“情况暂时控制住了。是急性下壁心肌梗死,但发现非常及时,送医过程堪称教科书级别,没有耽误一分一秒。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冠状动脉造影,放置了支架,血流通畅恢复。目前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还需要在CCU密切观察24到48小时。老人年纪大了,这次打击不小,后续的康复和护理至关重要。
朴恩彩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在护士的引导下,两人换上无菌服,走进了CCU。病床上,外婆安静地躺着,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看到他们进来,她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想睁眼,但终究力气不足。
许仁江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外婆没有打针的那只手,眼眶又红了,但他强忍着,俯身在外婆耳边低声说:
许仁江外婆,我在这儿,没事了,你会好起来的……
从CCU出来,许仁江的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虽然担忧未减,但至少不再被恐慌吞噬。经纪人已经处理好外面的事务回来,低声跟许仁江确认调整后续工作安排。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恢复了寂静。许仁江坚持要留在医院,朴恩彩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经纪人被劝回去休息,顺便处理必要的工作调整。
他们在CCU外的家属休息区坐下,那里有简单的沙发。许仁江靠在沙发里,闭着眼,脸上是深深的疲惫。朴恩彩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朴恩彩去里面躺会儿吧,这里有我看着。
许仁江今天……真的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安排的那些监测和应急……我不敢想。
朴恩彩现在别想那些。重要的是外婆正在好起来,后续的康复我们一步一步来。
许仁江你……不累吗?
朴恩彩还好,习惯了。
许仁江恩彩
朴恩彩嗯?
许仁江……谢谢。
朴恩彩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红肿,却清澈见底,里面映着她的身影。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许仁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微凉,他的掌心温热。这一次,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无言却坚实的相互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