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后的假面

开春的风暖了些，卷着香樟叶的碎影，落在南城大学的林荫道上。沈知夏抱着刚收好的画具，脚步放得极慢，像是只想借着这阵风，避开某些刻意的等候。

可她还是停住了。

江辰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衬衫，金丝边眼镜衬得他眉眼温和，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他像是等了许久，看见沈知夏的身影，脸上立刻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缓步走了过来。

“知夏。”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最近还好吗？我听同学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特意给你带了些点心，是你以前喜欢的那家的。”

他说着，便要将食盒递过去。

沈知夏却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食盒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她没有接，也没有看他的脸，只是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不用了，谢谢。”

那语气里的疏离，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远。

江辰递食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掩盖。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像是自嘲般笑了笑：“也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抬眼看向沈知夏，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和无辜：“知夏，我知道，林野的事，你心里很难过。警局那边已经结案了，是我舅舅利欲熏心，瞒着所有人做了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现在他已经认罪伏法，毒品案也算尘埃落定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像是急于撇清什么：“你听他们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我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我舅舅做的那些事，我完全不知情。林野的牺牲，我也很痛心，他是个好警察，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

沈知夏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那张看似真诚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凉，凉得像初春未化的冰，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这眼神，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让江辰心里发慌。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继续放低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知夏，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知道，林野临死前说的那些话，让大家都误会了我，可他那时候意识模糊，肯定是认错人了，把我舅舅当成了我……”

“江辰。”

沈知夏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有没有误会你，不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那里的光影晃动，像极了林野从前笑着朝她跑来的样子。她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冷硬：“从林野躺在码头的雨里，再也醒不过来的那一刻起，你于我而言，就只是一个陌生人了。”

陌生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江辰的心上。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再也维持不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他很快又收敛了情绪，只是看着沈知夏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知夏，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就这么不信我？”

“朋友？”沈知夏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我没有和毒贩称兄道弟的朋友。”

这话一出，江辰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着沈知夏，眼神里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力：“既然你这么想，我多说无益。点心你拿着吧，就算是我……一点心意。”

他再次将食盒递过去。

沈知夏却连看都没看，抱着画具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像是身后站着的，不是那个曾经帮过她的学长，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脖颈处细腻的皮肤，却看不见一丝动摇。

江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他脸上的笑容才彻底垮掉。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眼底的阴鸷再也藏不住，像淬了毒的冰棱。

他缓缓抬手，将食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陌生人？”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沈知夏，你会后悔的。”

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像极了他那张戴着假面的脸。

而走远的沈知夏，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她抬手捂住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的路，眼底的冷漠渐渐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

她不信。

她从一开始，就不信江辰的鬼话。

林野不会认错人，更不会在临死前，说一句没有根据的话。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真相大白的日子。

等一个，能告慰林野在天之灵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