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课业压力如山般压下,朝牧却第一次真正尝试将注意力投入学习。不再是为了赌气或证明什么,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笨拙的靠近——试图缩短那份光荣榜上的距离。尽管收效甚微,但他至少不再是垫底的那个名字。
然而,江晓鱼却再次从他视野里淡出。她请假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一天,有时是半天。回来时总是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上课时也时常走神,甚至有一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竟茫然地站了起来,全然不知问题是什么。
这太反常了。那个对学习一丝不苟、永远全神贯注的江晓鱼不见了。
朝牧心里的不安日益加剧。他试图问她,她却总是用“没事”、“有点累”敷衍过去,眼神躲闪,拒绝交流。
直到一个周四的下午,江晓鱼的位置一整天都空着。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朝牧。放学后,他几乎是冲出了教室,再次奔向那个他许久未曾踏足的老旧小区。
楼道里比记忆中更加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味。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细微的、虚弱的应答。开门的是江晓鱼,她看到门外的朝牧,明显愣住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愕。
“你怎么……”
朝牧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屋内景象——狭小的空间,家具陈旧,桌子上堆满了药瓶和病历本,里屋传来断断续续、令人揪心的剧烈咳嗽声。
“你妈妈……”朝牧的心沉了下去。
江晓鱼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让开了门。
朝牧走进屋内,看到了躺在床上、瘦得几乎脱形的江母。她的脸色灰败,呼吸急促而困难,看到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惶恐。
“妈,是我同学。”江晓鱼低声解释,声音沙哑。
那一刻,朝牧什么都明白了。那些请假,那些疲惫,那些黑眼圈……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转身走出门外,拿出手机,走到信号稍好的楼道窗口,拨通了一个电话。
“爸,”他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帮我联系市里最好的呼吸科专家,对,立刻。还有,安排一辆转院的救护车,地址我发你。”
他挂掉电话,又迅速拨了几个号码,动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人脉和资源。朝家的名号和财富,在这一刻被他毫不犹豫地用作武器。
江晓鱼站在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想说什么,想拒绝,但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那些倔强和自尊在至亲的病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救护车和朝家安排的车辆很快赶到。专业的医护人员迅速将江母安置好。朝牧沉默地陪着江晓鱼,跟着去了医院。他看着她办理手续,看着她守在急救室外单薄颤抖的背影,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在听到医生喊家属时瞬间煞白的脸。
一切安排妥当,专家会诊,最好的病房,最贵的药。朝牧甚至预付了足够多的费用。
深夜,医院走廊只剩下冰冷的白光。江晓鱼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掐进了掌心。
朝牧走过去,将一杯热牛奶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会好的。”他干巴巴地安慰,词汇匮乏得让他自己都懊恼。
江晓鱼没有看那杯牛奶,也没有看他。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要这样做?”
朝牧沉默了一下,回答:“需要理由吗?”
“需要。”她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屈辱、疲惫,还有一丝被看穿脆弱后的愤怒,“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朝牧。”
又是这句话。和初中时如出一辙。
朝牧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巨大苦难面前依旧试图维持最后尊严的女孩,心里又酸又胀。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目光沉静而坚定:
“江晓鱼,你看清楚。”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不是怜悯。”
“那是什么?”她几乎是尖锐地反问,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是你朝大少爷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施舍吗?让我又一次欠下我还不起的人情?”
“是你!”朝牧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是因为是你江晓鱼!换作别人,我不会多看一眼!这够不够清楚?”
他的目光灼灼,像两团压抑的火焰,直直地烧向她。
江晓鱼被他的直白震住了,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落下。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仪器的滴答声。
朝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恢复了惯有的、略带别扭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外露的人不是他。
“医药费不用你还。专家是我爸找的,人情算他的,跟你没关系。”他别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你只要……照顾好阿姨,还有你自己。”
说完,他像是怕听到任何拒绝或反驳,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晓鱼独自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手里那杯牛奶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心。
那句“是因为是你”和“不是怜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欠下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多到……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