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和离别的躁动,吹过光华中学的林荫道。初三毕业的氛围日益浓烈,同学录和校服签名成了课间最主要的活动。
朝牧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越绷越紧。中考结束后的这几天,他几乎没见过江晓鱼。她像是突然消失了,不再来教室自习,不再去食堂,放学铃一响就第一时间离开。
他隐隐感到不安。那种感觉,比面对任何一场考试或父亲的责骂都要令人心慌。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他终于按捺不住,在放学时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江晓鱼。她的书包看起来比平时更鼓囊,像是塞满了所有东西。
“江晓鱼,”他挡在她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江晓鱼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回家。”
她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哦……”朝牧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许多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脸颊,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那……高中呢?还会留在这里吧?光华的高中部挺好的……”
他几乎是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问道。
江晓鱼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不一定。”
这三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朝牧最后的侥幸。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失控:“什么叫不一定?你要去哪里?”
他的动作太突然,江晓鱼吃痛地蹙了下眉,试图挣脱:“朝牧,你放开。”
“你不准走!”朝牧几乎是低吼出来,周围投来诧异的目光,但他顾不上了,“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些事?因为苏婉晴?因为处分?我可以解释,我可以……”
“不是!”江晓鱼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是我妈妈……她病情加重了。我必须回老家照顾她。那边的费用低很多。”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里有挣扎,有无奈,却唯独没有转圜的余地:“朝牧,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再见。”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校门。
朝牧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那句“不是一路人”和“再见”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还有很多话没说。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中考超常发挥,或许能和她考上同一所高中;他还没来得及为过去所有的一切正式道歉;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那场初雪下的告白,是认真的。
第二天,毕业典礼。朝牧心不在焉地坐在人群中,目光疯狂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校长念完冗长的致辞,毕业生开始上台领取毕业证书,他都没有找到她。
她没来。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典礼一结束,他甚至没顾上和父母打招呼,就像疯了一样冲出礼堂,冲向初三(三)班的教室。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江晓鱼呢?”他抓住一个男生,急切地问。
“江晓鱼?她好像一早就来办完离校手续走了吧?说是要赶回老家的火车。”
火车?
朝牧的心脏像是骤然停跳了一拍。他转身狂奔出教学楼,冲向校门外的公交站——她平时回家的方向。
没有。哪里都没有。
天空阴沉下来,闷雷滚动,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瞬间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朝牧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奔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地浇透了他的校服。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他只在雨夜跟踪时记下的老旧小区的名字。
车在雨幕中疾驰。朝牧不停地拨打江晓鱼的手机——那是他很久以前偷偷从班级通讯录里存下的号码。
始终是忙音。
终于赶到那个小区,他冲上那栋斑驳的居民楼,用力敲响那扇他从未进去过的门。
无人应答。
对门的邻居被惊动,探出头来:“你找谁?”
“找江晓鱼!住这里的女孩!”
“哦,晓鱼啊?她们一大早就走了,去火车站了。说是回老家了,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朝牧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湿冷的墙壁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不断流淌。
他最终还是来晚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老旧的水泥地上,溅起冰冷的水花。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绝望的喧嚣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他拨打了无数次的号码。
朝牧颤抖着手点开。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却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有缘再见。」
雨水模糊了屏幕,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朝牧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湿透的膝盖里,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轰轰烈烈的初中时代,在这场瓢泼大雨中,仓促地、狼狈地、充满遗憾地,落下了帷幕。
而他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