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日礼物

周五，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比平时躁动。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兴奋感在空气中流淌，话题的中心无一例外地围绕着后排的朝牧——今天是他的生日。

“牧哥，晚上‘魅色’包场？听说新来了几个DJ超正点！”

“得了吧，牧哥今年肯定有更大排场！”

“礼物我早准备好了，限量版球鞋，绝对亮瞎眼！”

赵明搂着朝牧的肩膀，声音最大，仿佛前几天天台的不愉快从未发生。朝牧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几次瞟向前面那个空着的座位——江晓鱼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批改作业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期待看到她会不会有什么表示。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她那样独来独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的人，怎么会记得他的生日？又怎么会准备礼物？

放学铃响，众人簇拥着朝牧往外走。教室门口已经挤满了其他班甚至其他年级的人，手里都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盒，争相往前递。

“朝牧学长生日快乐！”

“牧哥，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生日快乐！晚上去哪嗨？”

喧闹声中，朝牧被五彩斑斓的礼物和热情的笑脸包围，他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这些礼物，他甚至连拆开的兴趣都没有，无非是些昂贵的、符合他“身份”却毫无新意的东西。

他敷衍地应付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扫视，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她大概早就从办公室直接回家了吧。朝牧心里掠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骚动。朝牧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看见江晓鱼正费力地试图穿过拥挤的人群，却因为抱着几本厚厚的作业本和那只碍事的石膏臂，显得举步维艰。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作业本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有些狼狈地单手去捡。

“让开！”朝牧忽然拨开身边献殷勤的人，语气不耐。他大步走过去，推开几个挡路的人，蹲下去帮她一起捡。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突兀的一幕上。

“谢谢。”江晓鱼低声道，声音几乎被淹没。

作业本终于捡完。江晓鱼站起身，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她那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侧袋里，拿出了一个用普通牛皮纸简单包着的小方块，边缘甚至有些微卷。

她递给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生日快乐。”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寒酸的小纸包上。有人忍不住发出嗤笑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议论。

“这什么啊？包得这么烂？”

“不是吧，就送这？也好意思拿出来？”

“穷酸样……”

朝牧的心却莫名一跳。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低垂的眼睫，伸手接了过来。触手很薄，像是一本书。

赵明凑过来，夸张地笑道：“哇哦，江同学送了什么大礼啊？让我们牧哥也开开眼呗？”语气里的嘲讽显而易见。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朝牧皱起眉，刚想开口。

“只是一本旧书。”江晓鱼却抢先说道，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看热闹的脸，最后落在朝牧手上，“你看完……不喜欢的话，扔掉也可以。”

说完，她抱着那摞作业本，低着头，快步从自动分开的人群中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朝牧捏着那本单薄的“礼物”，感觉比接过的任何一份昂贵礼物都要沉。

“什么东西啊牧哥，快拆开看看！”有人起哄。

“拆什么拆！”朝牧突然烦躁地吼了一句，将那小牛皮纸包紧紧攥在手心，拨开人群，“都散了！晚上我没空，你们自己玩去！”

不顾身后的错愕和抱怨，他攥着那份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礼物，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隔绝了所有喧嚣，他才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拆开那简陋的包装。

果然是一本书。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书，书页边缘微微泛黄，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他从不看这种“无聊”的书。

就在他准备合上时，扉页上一行清秀却有力的字迹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

「看见真正的世界，需要的是心，不是眼睛。」

没有落款，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朝牧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着那微微凹陷的墨迹。

看见真正的世界？

需要的是心，不是眼睛？

他想起她摔下鞍马时压抑的痛呼，想起她在雨夜里搀扶老人的身影，想起她在空教室用放大镜看书的侧脸，想起天台上她说“孤独是一样的”时的平静……

也想起自己曾经的肤浅和傲慢，只凭外表和家境就去评判一个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而滚烫。

他靠在奢华的车后座上，窗外是流光溢彩、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手里那本旧书粗糙的封面质感，却比真皮座椅更让他感觉清晰。

这份与他收到的所有礼物都截然不同的、寒酸却沉重的“礼物”，像一把无声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从未开启过的门。

纨绔少爷朝牧十六岁生日的最后时刻，抛下了所有的派对和狂欢，独自一人，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读完了人生第一本完整的“闲书”。

合上书页的那一刻，他仿佛才真正开始“看见”那个送书的人，和那个他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