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燕的手指搭在铅制手提箱的阀门接口上,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像一条毒蛇,顺着她的指尖钻进心脏。她只需要轻轻一推,这个连接着十支病毒试管的接口,就会与“衔尾蛇”的主供水管道彻底吻合。
然后,灰港将迎来一场无声的瘟疫。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韬……”她喉咙发干,忍不住开口,“一旦推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站在她身后的郭文韬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燕的肩膀,静静地看着那扇巨大的、雕刻着巨蛇的阀门,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胸口的幽光,将他的脸映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惨白。
这沉默,比任何催促都更令人窒息。
齐强和阿石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脚下,是被精准瓦解了战斗力的八名卫兵,空气里还弥漫着阻燃泡沫和臭氧的刺鼻气味。这里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仪式的祭坛,而他们,即将献上整座城市作为祭品。
燕闭上了眼睛。她脑中闪过的,是蛙医诊所里,阿石被开膛破肚的惨状;是齐强为了掩护他们,险些被乱枪打死的瞬间;是郭文韬跪在地上,被凌尘用他母亲的性命逼到尊严尽碎的那一刻。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的挣扎与犹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被烧成焦土的决然。
她不再说话,用尽全力,将接口狠狠地推了进去。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的声响。
连接成功。
铅制手提箱侧面的一排指示灯由红转绿。一股无声的压力,将十支试管内的淡蓝色液体,通过一个微型高压泵,瞬间注入了“衔尾蛇”那如同主动脉般粗壮的管道核心。
箱体上的压力计指针,从满格迅速归零。
完成了。
郭文韬从燕的手中,平静地接过那个已经变空的手提箱,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四人迅速撤离。他们身后,那扇巨大的“衔尾蛇”阀门依旧沉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们都知道,一股看不见的洪流,正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顺着城市的血管,流向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工作站,每一个人的水杯。
***
星辰塔,顶层。
凌尘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开始恢复秩序的城市。交通信号灯重新亮起,空中的航道再次变得繁忙。一切都回到了他熟悉的、被他掌控的轨道上。
“先生。”一名副官快步走来,恭敬地递上一块数据板,“刚刚收到寒铁重工的紧急通讯,‘衔尾蛇’阀门区域的卫队失联,监控信号中断。我们部署在附近的人员回报,说听到了爆炸声。”
凌尘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狗急跳墙了。”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猩红的颜色在他眼中流淌,“想去污染水源?天真得可笑。这种小把戏,只会暴露他们的位置。通知‘清理者’阿尔法小队,不必再等了,直接去‘衔尾蛇’,把我的分析师……请回来。”
他特意加重了“请”这个字。
“是。”副官领命,转身正要离开。
“等等。”凌尘叫住了他,“告诉阿尔法队长,我要活的。尤其是他的那双手,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损伤。”
他想起郭文韬那双能创造奇迹、也能带来毁灭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占有欲。
***
地下三层,一处废弃的地铁换乘站。
这里是郭文韬选定的临时指挥所。四人沉默地坐在一条长椅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齐强不停地擦拭着他那把沾血的短刀,阿石则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燕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郭文韬。
郭文韬坐在控制台前,他从一个卫兵身上拆下的通讯器被他改装成了一个简易的计时和信号接收装置。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正在无声地跳动。
【01:47:13】
这是病毒在城市供水系统中完全扩散所需要的时间。
齐强终于受不了这种死寂,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韬,我们真的……要按下那个开关吗?那是一百多万人。”
郭文韬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
“不是一百万。”他平静地纠正道,“是一百二十七万四千六百零二人。这是灰港最新的常住人口数据。”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常数。
齐强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郭文韬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稳定,却像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冰冷玻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整个换乘站的应急灯,忽然同步闪烁了一下。
郭文韬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碰任何按钮。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他胸口,那块沉寂了许久的“创始之核”,猛地亮起,一道幽暗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汇聚到他的掌心。
他五指缓缓收拢,握拳。
一个无形的、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到的次声波脉冲,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它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岩层,沿着金属管道、线路和通风系统,以光速传遍了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钥匙。
一把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一秒钟的死寂。
然后……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头顶的通风口里传来。那声音仿佛来自一个正在被活活剥皮的灵魂。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尖叫声如同燎原的野火,从一个点,瞬间蔓延到整座城市。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哭嚎,孩子的尖叫……无数种因为极致痛苦而扭曲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恐怖的、淹没一切的声浪,从四面八方传来,顺着地下通道疯狂灌入,震得换乘站的墙壁都在嗡嗡作响。
齐强骇然地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仿佛能直接钻进他的大脑。阿石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这声音让他想起了古神之脑的精神攻击,但眼下这股痛苦的洪流,比那强烈千倍万倍。
郭文韬改装的通讯器上,自动切换出几十个被他入侵的城市监控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繁华的商业街上,行人们瞬间扔掉手中的东西,抱着头满地打滚。高速航道上,飞行器像下饺子一样失控坠落,爆开一团团火球。医院里,正在进行手术的医生和护士突然倒地抽搐,手术台上的病人血流如注。
就连奉命前往“衔尾蛇”的阿尔法小队,他们的装甲运兵车也猛地失控,撞进了路边的建筑。频道里,只剩下队员们痛苦的、不成调的惨叫。
秩序,在这一秒钟,荡然无存。
灰港,这座永不眠的钢铁巨兽,发出了它有史以来最痛苦的悲鸣。
星辰塔顶层,凌尘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看着那座瞬间陷入火海与混乱的城市,听着那股仿佛要撕裂天空的痛苦交响曲。
他的副官,那个刚刚还恭敬领命的男人,此刻正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在地板上痛苦地蜷缩、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凌尘的脸色惨白,他冲到通讯台前,疯狂地拨打着关押郭文韬母亲的那个秘密据点的号码。
无人接听。
只有一片混合着尖叫和电流音的、代表着彻底失控的嘈杂。
他所倚仗的一切,他的权力,他的卫队,他自以为拿捏得死死的软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席卷全城的痛苦风暴面前,都成了笑话。
地下换乘站里。
郭文韬站在那片尖叫的声浪中,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这百万人的哀嚎,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交响乐演出前,乐队惯例的调音。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扫过他三名脸色惨白、几乎无法站立的队友。
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准确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齐强。”
齐强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掏出了那枚与C-7承重柱相连的炸药引爆器。
“引爆。”
郭文韬下达了命令。
“现在,轮到我们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