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腐烂的果核、生锈的金属片和一滩滩分不清颜色的粘稠液体。郭文韬被背在燕的身上，脸颊贴着她满是污泥和汗水的后颈，唯一的感觉是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驱不散的阴寒。

“妈的，这味儿能把死人熏活。”齐强半架着阿石，另一只手死死捂着鼻子，怀里揣着“创始之核”的皮袋像一块烙铁。

阿石的左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每挪动一步，他额角的青筋就暴起一分，却硬是没吭一声。

燕的脚步在垃圾池边缘停下，她腾出一只手，再次探向郭文韬的颈侧。那里的脉搏，比刚才在管道里时更微弱了，像风中残烛。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冷，隔着几层湿透的衣物，那股寒意依旧刺得她心惊。

“不能回婆婆那儿。”燕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蛙医’的诊所。”

“蛙医？！”齐强叫了起来，“老大，那家伙收费比熔火工坊还黑！我们这点预付款……”

“钱没了可以再赚，脑子没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燕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阿石的腿等不了，他也等不了。走。”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背着郭文-韬，率先拐进一条更窄、更阴暗的巷道。齐强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价值连城的晶核和身边疼得满头大汗的阿石，咒骂一声，赶紧跟了上去。

去蛙医诊所的路，是灰港真正的肠道。他们穿过蒸汽管道喷着白雾的缝隙，走过挂满风干肉条的棚户区，脚下是永远湿滑的苔藓和不知谁吐出的秽物。每一次有巡逻队的探照灯光扫过，他们都像受惊的老鼠般闪进阴影里。

燕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轻”，那不是体重的变化，而是一种生命力流逝带来的空洞感。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她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在“古神之脑”里的一幕幕：他冷静地指出陷阱，他用匪夷所思的方式破解认知错位，他在最后关头吼出那条生路。

这个男人，用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大脑，把他们从必死的绝境里拖了出来。现在，轮到她了。

“蛙医”的诊所藏在一个废弃的地下锅炉房里，入口是一扇锈蚀的铁门。燕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门上一个小窗滑开，露出一双巨大、凸出的、像青蛙一样的眼睛。

“不看外伤，不治心病，没钱免谈。”门后传来一个呱呱般的声音。

燕没废话，直接将一小袋信用筹码从门缝里塞了进去，那是他们最后的预备金。“两条腿，一个脑子。急诊。”

门后的眼睛扫了一眼筹码，又扫了一眼他们几个的惨状，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打开了。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一个身材佝偻、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青灰色的男人，正擦拭着一排排闪着寒光的金属器械。他就是蛙医。

“放那儿。”他指了指一张由手术台改造的床。

燕小心地将郭文韬放下。他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毫无声息，仿佛已经死去。

蛙医却先走向了阿石，他捏了捏阿石的小腿，那双巨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专业的光芒。“胫骨粉碎性骨折，嵌了三块数据结晶的碎片。忍着。”

话音未落，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大号的金属钳，在阿石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一夹一扭。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脆响。蛙医硬生生将一块卡在骨头里的碎片拔了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金属盘里，发出“叮当”一声。

阿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汗水瞬间打湿了头发。齐强在一旁看得脸都白了。

蛙医面无表情，动作飞快地清理、复位、上夹板，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粗暴但高效。

“一个月，别下地。”他处理完，终于走向了那张手术台。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郭文-韬，呱呱一笑：“撕裂灵魂契约还敢这么用脑子，嫌命长？”

他伸出一根长长的、带着蹼状的手指，在郭文韬的胸口轻轻一点。那里，撕裂的契约符文留下的疤痕黯淡无光。

蛙医脸上的戏谑慢慢消失了。他收回手，从旁边拿起一个像是多镜头显微镜的古怪仪器，对准了郭文韬的胸口。仪器上的几片水晶透镜高速旋转，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哒”声，一道道不同颜色的光束扫过郭文韬的身体。

诊所里的气氛凝固了。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分钟后，蛙医关掉了仪器，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麻烦了。”他吐出三个字。

“什么意思？”燕的声音有些发紧。

蛙医没有直接回答，他启动了仪器旁的另一块光幕。光幕上，出现了一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仪-器扫描出的郭文韬的灵魂影像。

影像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黑色空洞，像一块被硬生生挖掉的肉。

更可怕的是，正有无数更细小的、萤火虫般的光点，正从那个黑色空洞的边缘不断逸散出来，缓缓飘向四周，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这是……”齐强看得目瞪口呆。

“灵魂泄漏。”蛙医的声音沉了下来，再没有一丝呱呱的滑稽感，“单方面撕裂契约，就像在灵魂上开了一个口子。他之后又进行了超负荷的精神活动，把这个口子彻底撕裂了。”

他指着那些正在逸散的光点，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在恢复，他是在蒸发。这些光点，就是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存在过的一切。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可能更快，他就会彻底‘溶解’，连成为游魂的资格都没有。”

“溶解”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着手术台上那个毫无生气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彻底抹除。

“怎么救？”她的声音干涩得像在吞咽沙子。

蛙医摇了摇头：“常规的‘星魂草’和‘静滞之泉’，现在只能勉强糊住伤口，减缓泄漏速度，治标不本。他的灵魂已经失去了‘锚’，像一艘没了锚的破船，随时会被风暴撕碎。”

他顿了顿，那双巨大的蛙眼，忽然转向了齐强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皮袋。

“除非……”蛙医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贪婪，“你们能找到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稳定的‘锚’，强行镇住他正在溃散的灵魂。某种……接近本源，蕴含着创世之力的东西。”

他的目光，已经黏在了那个皮袋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燕、齐强、阿石三人瞬间明白了。

他们拼了命从“古神之脑”里带出来的东西，那个价值三百万、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创始之核”，现在成了郭文韬唯一的救命稻草。

诊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齐强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皮袋，那是他们所有人用命换来的未来。可他又看了一眼手术台上那个正在“蒸发”的男人。没有他，他们早就成了古神脑子里的数据尘埃。

燕的拳头攥得发白。

救他，就意味着放弃那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甚至可能要搭上这颗无价之宝。

不救他……

就在这时，诊所的门被“砰砰砰”地暴力捶响。

“开门！灰港安全巡查！我们接到举报，有重犯藏匿在这里！”门外传来一个粗暴的吼声，伴随着金属靴子踩踏地面的杂乱脚步声。

蛙医脸色一变，咒骂道：“是黑街的鬣狗帮，凌尘的人把赏金翻了三倍，全城的渣滓都疯了！”

门板在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显然撑不了多久。

燕猛地回头，看着手术台上气息越来越弱的郭文韬，又看了看怀揣着他们全部希望和唯一生机的齐强。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一种决绝的狠厉所取代。

她一把从齐强怀里夺过那个皮袋，扔给蛙医。

“用它，把他给我救回来！”

“外面的人，我来解决。”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