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向左两步，停。”郭文韬的声音通过一枚廉价的传讯水晶传出，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显得有些失真。

他坐在一块锈蚀的金属巨像肩甲上，俯瞰着下方被称为“傀儡坟场”的废墟。吊在胸前的右臂依旧是死气沉沉的白，灵魂裂口的钝痛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太久，每一次深度分析都像是在撕扯愈合中的伤口。

传讯水晶的另一头，燕，拾荒者小队的队长，正屏住呼吸，巨大的十字弓横在身前，警惕着四周。她身后的两个队员，年轻的盗贼齐强和沉默寡言的壮汉阿石，也停下了所有动作。

“你脚下那堆齿轮，是个伪装。下面是‘守墓人’三号机的休眠感应区。”郭文韬调整了一下单筒望远镜的焦距，镜片里，齐强脚边的金属零件堆下，隐约能看到一圈极淡的能量纹路。

“我靠，”齐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玩意儿的图纸上可没标这个。”

“图纸是三百年前的，”郭文韬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些守墓人会自我修复和改装。别信死的资料，信我的眼睛。”

燕没有丝毫犹豫，通过水晶下令：“阿石，用牵引索，把那颗在东边墙上的‘蓝晶核心’拉过来。齐强，退到安全线外。”

这与凌尘的队伍截然不同。没有华丽的战技，没有英雄主义的冲锋，只有最朴实、最有效率的行动。阿石从背包里取出一台手摇式绞盘，将带着爪钩的缆绳射出，精准地钉在三十米外一台半毁傀儡胸口的能源核心旁。

齐强则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郭文韬之前用红色粉末画出的安全线后。

绞盘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颗价值不菲的蓝晶核心被一点点从傀儡的胸腔里拖拽出来。

就在核心即将脱离的瞬间，异变突生。

齐强先前站立的位置，那堆齿轮猛地炸开，一只巨大的金属手臂从地底轰然伸出，五指张开，抓向正在被拖拽的蓝晶核心。一台从未被记录在任何资料里的潜伏型傀儡，被核心离体的能量波动激活了。

郭文韬的心脏猛地一抽，那被骨刺钉在岩壁上的剧痛幻觉般地闪过。

但他没有时间回忆。

“阿石，松开绞盘！”他的指令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急促而沙哑，“燕，射它的腕部液压管，三点钟方向那根最粗的！齐强，用你的‘噪音弹’，丢到它头部左侧！”

这一次，没有人问为什么。

阿石几乎在指令发出的瞬间就松开了手柄，被绷紧的缆绳瞬间回弹。燕的弩箭带着破空声钉在那只金属巨臂的手腕处，一蓬腥臭的黑色液体喷涌而出。齐强则甩手丢出一颗金属球，在傀儡头边炸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巨臂的动作猛地一僵，失去了液压支撑的手指无力地垂下。刺耳的噪音让它的光学感应器疯狂闪烁，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阿石，收！”郭文韬命令道。

阿石再次死死扳住绞盘，飞速转动。蓝晶核心被猛地拽了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他们脚边。那台潜伏傀儡胡乱挥舞了几下手臂，便因失去了目标，重新沉寂下去。

“呼……”齐强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韬哥，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都能反应过来？”

郭文韬没有回答，他放下望远镜，靠在冰冷的金属上，灵魂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刚才那一瞬间的极限运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传讯水晶里传来燕沉稳的声音：“干得漂亮。韬，你还好吗？”

“没事。”他缓了口气，“收拾东西，撤。这里的能量波动已经异常了，会有更多守墓人被激活。”

这句简单的关心，让他胸口的钝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不是一件被保护的精密仪器，他是一个被关心的队友。

北境防线，指挥帐篷。

凌尘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战术沙盘，代表着任务目标的模型滚落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他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为什么会中伏击？斥候是干什么吃的！地图上明明标着那里是安全区！”

帐篷里，几个小队干部噤若寒蝉。蒲月儿端着一杯热饮走进来，看到这片狼藉，怯生生地说：“凌尘哥，你别这样……大家已经尽力了。”

“尽力？”凌尘猛地回头，眼神里的狂躁让蒲月儿吓得后退了一步，“尽力就是让队伍损失了三成补给，差点被一群‘沼泽撕裂者’包了饺子？如果不是我强行突围，我们都得死在那！”

他确实突围了，但代价是左臂被撕裂者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全靠蒲月儿的治疗术才勉强接上。曾经那个剑光所至、片甲不留的“星辰剑圣”，现在狼狈得像个刚出道的新手。

蒲月儿的眼圈红了：“可……可你以前总能提前发现危险的……”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凌尘最痛的地方。

是啊，以前。

以前，他的脑海里总有一个冷静的声音。

“左前方三十米，有能量伪装，绕开。”

“目标会在三秒后攻击你的右侧，提前格挡。”

“它的弱点不是头部，是第三根肋骨下的神经节。”

那个声音消失了。现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混乱的战场信息，和自己那点可怜的、被吹捧出来的“战斗直觉”。他失去了郭文韬，就像一台精密的战斗机器被拆掉了中央处理器。他甚至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环境数据和能量读数，在他眼里，那和垃圾没什么区别。

“出去。”凌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凌尘哥……”

“我让你出去！”他抓起桌上的一个水晶杯，狠狠砸在蒲月儿脚边。

蒲月儿惊叫一声，含着泪跑了出去。

帐篷里恢复了死寂。凌尘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感到的不是后悔，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的赞助商已经发来了警告，军方也对他的连续失利表示“关切”。他的一切，他用郭文韬的智慧堆砌起来的荣耀，正在快速崩塌。

他必须找到他。

他抓起通讯器，接通了一个专门处理地下情报的线人。

“我要找一个人。”凌尘的声音嘶哑，“他叫郭文韬，是个分析师，很年轻，可能受了伤……对，灵魂契约撕裂伤。去查，灰港，黑市，所有混乱地带。任何代价，把他给我找出来。”

他需要的不是道歉，不是挽回感情。

他需要把他的大脑，重新装回自己的脑袋里。

灰港，泥沼区的“独眼婆婆”旅店。

小队四人围在一张油腻的木桌旁，桌上摆着烤得焦香的肉和几大杯冒泡的麦酒。阿石和齐强正在为战利品的分配争得面红耳赤，燕则用一把小刀，不紧不慢地削着水果。

这里没有精致的餐具，没有安静优雅的环境，只有喧闹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

郭文韬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他小口喝着，听着队友的吵闹。身体的疲惫和灵魂的伤痛还在，但他紧绷了数年的神经，却在这一刻奇异地放松下来。

“好了，别吵了。”燕把削好的水果分成四份，将最大的一份推到郭文韬面前，“这次能全身而退，还赚了一大笔，头功是韬的。”

齐强立刻不吵了，他举起酒杯，嘿嘿一笑：“没错！韬哥，我敬你一杯！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郭文韬看着面前那块切得有些笨拙的水果，又看了看他们真诚的脸。他没有举杯，只是拿起那块水果，慢慢地吃了起来。

很甜。

他不需要成为谁的剑，也不需要谁来成为他的盾。

在这里，他只是“韬”，拾荒者小队的脑子。

这就够了。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