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好月圆+珠光宝气10

虞苇庭的反对来得干脆利落。

俪群会的会议厅里坐着二十几位太太，长桌铺着墨绿色绒布，每人面前一盏骨瓷茶杯，杯口的热气细细地袅起来。郭婉仪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提案，语气温和地说着红祖饼家的中秋礼盒作为会员伴手礼的安排。她讲得有条有理，说是支持本地传统饼业，又说是对方主动来联系，诚意十足，价格也公道。

虞苇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淡些。郭婉仪说完，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虞苇庭身上，像是等她表态。

“宋太，”虞苇庭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会议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呢个红祖饼家，系咩来头？”（“宋太，这个红祖饼家，是什么来头？”）

郭婉仪愣了一下。“系……甘泰祖先生同殷红女士开嘅饼店，之前叫家好月圆，后来分咗家……”（“是……甘泰祖先生和殷红女士开的饼店，之前叫家好月圆，后来分了家……”）

“我知道系边个。”（“我知道是谁。”）虞苇庭打断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甘泰祖，殷红。一个系有妇之夫，一个系第三者。两人搞埋一齐，拆散人哋家庭，抢人招牌唔成功，仲要拎上嚟俪群会做伴手礼？”（“甘泰祖，殷红。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是第三者。两人搞在一起，拆散别人家庭，抢人招牌没成功，还要拿来给俪群会做伴手礼？”）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郭婉仪的脸色变了，她确实不知道这些事，红祖饼家那边来联系的时候，说的是“传统老字号，甘泰祖师傅亲自监制”，她看着礼盒样品精致，价格也合适，便想着做个顺水人情。宋世万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有个朋友想做俪群会的生意”，她也没多想。

“Melissa，我……”郭婉仪开口。

“宋太，”虞苇庭的语气缓下来，但每个字还是稳稳的，“俪群会系咩组织？我哋呢班人坐喺度，系为咗做慈善，唔系为咗帮人哋嘅婚外情埋单。如果俪群会送出去嘅礼盒，系一对出轨男女做嘅饼，你估外面嘅人会点讲？”（“宋太，俪群会是什么组织？我们这群人坐在这里，是为了做慈善，不是为了帮别人的婚外情买单。如果俪群会送出去的礼盒，是一对出轨男女做的饼，你猜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太太们。

“我哋嘅会员，有边个唔系正正经经嘅太太？有边个唔系明媒正娶入嘅门？我哋坐埋一齐，系因为大家嘅身份、大家嘅体面。如果俪群会连呢点底线都冇，仲有咩资格叫俪群会？”（“我们的会员，有哪个不是正正经经的太太？有哪个不是明媒正娶进的门？我们坐在一起，是因为大家的身份、大家的体面。如果俪群会连这点底线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叫俪群会？”）

郭婉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

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虞苇庭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她最不愿意想的地方，宋世万在外面那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二姨太、三姨太，一个接一个，她忍了这么多年，告诉自己“我是唯一的宋太”，告诉自己“佢哋唔入流”（“她们不入流”）。可现在虞苇庭当着一屋子太太的面，把“第三者”“出轨”这几个字摊在桌面上，像一把刀，既割在没出现在现场的殷红和甘泰祖身上，也割在她自己身上。

她忽然想起宋世万前几天那句话——“有个朋友想同俪群会合作”。那个“朋友”，大概就是二姨太那边的人。

郭婉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

“Melissa讲得啱。”（“Melissa说得对。”）她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俪群会嘅伴手礼，代表嘅系我哋嘅体面。呢件事，我会同对方讲清楚，礼盒嘅事，暂时搁置。”（“俪群会的伴手礼，代表的是我们的体面。这件事，我会跟对方讲清楚，礼盒的事，暂时搁置。”）

虞苇庭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她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维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似的光，远处有船缓缓驶过。

散会之后，太太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虞苇庭走在最后面，经过郭婉仪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宋太，”她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系宋太，俪群会嘅主席。呢啲嘢，你唔出声，边个出声？”（“宋太，你是宋太，俪群会的主席。这些事，你不出声，谁出声？”）

郭婉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虞苇庭也没有等她回答，径自走了出去。

郭婉仪站在原地，看着虞苇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进宋家的时候，宋世万牵着她的手说“你系我唯一嘅太太”（“你是我唯一的太太”）。那时候她信了。后来二姨太进门，她告诉自己“佢系外面嘅，我系屋企嘅”（“她在外面，我在家里”）。再后来三姨太也来了，她告诉自己“无所谓，宋太只有一个”。

可今天虞苇庭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那些年攒下来的“无所谓”上。

她拿出手机，翻到宋世万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她只是把手机放回手袋里，挺直了背，走出会议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