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夜半,半开着窗子的房间里似有风声呜咽,他在整理床边的衣服和几件新做的旗袍,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旗袍,便响起了敲门声。
明诚蹙起的眉头转瞬即逝,他没有回头,“请进。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不觉得背对着人讲话很不尊重人吗?况且我还是你的长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身的时候问道:“你想说什么?”
她的目光落到床边的旗袍的一角,“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他将那几身旗袍连着衣架藏进衣柜里,“和你有关系吗?”
“我是在担心你的终身大事。”
“像我们这样子的人,根本就不配有钟意的女孩子!”
是她!是她让他的童年在恐惧里度过,他又怎么奢望会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呢?
她垂着眼帘,又道:“我知道,那些年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我没打算原谅你。”
得不到明诚的友善,她又继续道:“你不觉得大少爷今天一顿火都是冲着你来的吗?”
“知道。”
“那你一点儿也不觉得惭愧?”
“惭愧?我为什么要觉得惭愧?这个世界,原本就是知欺愚强欺弱,这个家里也是实利主义的世界。”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你为什么不往好的方面想呢?”
他转身行至书桌前坐下,“你曾经虐待我,现在想要救赎我,这是最好的一方面吧。”
“你就这么想伤害我吗?我觉得你现在的怨恨和不知足都和我有关系。”
她与他说起自己的过去,她用自己的悲惨爱情粉饰对一个孩子的恶意,现在,她渴望得到那个孩子的原谅。
*
写着“明家小少爷花天酒地”的桃色新闻很快便出现在卖报童的手上,明台也被大姐惩罚,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面粉厂也即将迎来开业的最后一步。
咖啡店的两个女人相对而坐,沈清云搅了搅咖啡杯里那半块融化的方糖,四下环顾,方道:“新政府正在接受新闻采访,汪小姐怎么在有空约我来这儿?”
女人薄唇轻启,“我对上次沈小姐的那一副画很欣赏,我们情报科刚巧有个小姑娘生病了,我记得沈小姐不是上海人吧?”
她将目光从汪曼春身后相谈甚欢的小情侣转移到她的脸上,可是上次她还说她这画,出去送人都没人领情呢。
“我确实不是上海人,我的薪水也不高。汪小姐的情报处工作处底下鱼龙混杂,我知道76号的人议论,实在难以服众。”
“可是又有谁知道,不管是不是因为叔父汪芙蕖还是师哥明长官,以汪小姐的才识和胆量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
她被夸得嘴角难压,“所以我才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接任情报工作。”
她抿了一口陶瓷杯里的蓝山,“可是汪小姐为什么会信任我呢?”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两次。”
因为我救过你的命,汪曼春啊,我还想再一次救你,救你最后一次啊。
“救你,我是受人之托。汪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个,我需要您知道。”
她拿出明楼伪造的一份藤田芳政私下雇佣杀手刺杀汪曼春的“证据”,“这个是保护汪小姐的人给我的,我相信小姐是个聪明人。”
她接过那张纸,片刻后,这张被揉皱的纸随着火苗的燃烧化成灰烬。
沈清云,你到底是中共还是军统?
“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帮到你。”她将那张纸沿着桌边推近到沈清云的面前。
她的手心捧着还没有冷掉的咖啡,有些犹豫,“汪处长,您这是?”
是汪曼春发现了吗?还是起疑心了?还是她的试探呢?
见她没有收下,汪曼春又将那张资料收回,里面是梁仲春贩卖人口的罪证,她确实是在利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