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意已浸着凉意，督军府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映着朱红廊柱的影子，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董听瑶蜷缩在柴房的角落，粗布衣裳磨得皮肤生疼，腹中的饥饿与心口的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压垮。

昨日她还顶着“董家大小姐”的身份，攥着父亲临终前交托的玉佩，满心孤勇地来督军府投奔未婚夫方予泽，却不料撞上同父异母的妹妹董雁儿，正穿着绫罗绸缎，以“方少爷未婚妻”的名义，依偎在老夫人身边接受众人恭贺。董雁儿翻脸不认人，反污蔑她是攀附权贵的疯丫头，若不是老夫人念及董家刚遭变故，不欲张扬，她早被家丁拖出去打断了腿。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董听瑶下意识地眯起眼。董雁儿穿着月白色绣玉兰花的旗袍，裙摆扫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讥讽。

董雁儿姐姐

董雁儿的声音甜腻，却淬着毒

董雁儿老夫人仁慈，念在你我姐妹一场，没把你赶出去。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也算全了我们的姐妹情分。

董听瑶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董听瑶董雁儿，这是我的身份，我的婚约，你凭什么占为己有？

董雁儿凭什么？

董雁儿轻笑一声，蹲下身，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董雁儿就凭董家满门都死绝了，没人能证明你是谁！而我，现在是督军府承认的少奶奶。

她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正是董听瑶昨日被推倒时遗落的信物

董雁儿这块破玉，如今在我手里，它说谁是董家大小姐，谁就是。

董听瑶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要去抢玉佩，却被旁边的婆子死死按住。董雁儿站起身，用绣鞋狠狠踩在她的肩膀上，尖利的鞋跟几乎要嵌进肉里。

董雁儿姐姐，认清现实吧。以前你是千金小姐，我要看着你的脸色过日子，把最好的都让给你。现在，该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了。

她俯身，在董听瑶耳边低语

董雁儿你现在就是我的一条狗，我说东你不能往西，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她抬手将一碗糙米饭摔在地上，米粒混着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董雁儿饿了吧？捡起来吃啊。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我就考虑让你少受点罪。

董听瑶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她是董家的大小姐，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可她不能死，董家的血海深仇还没报，她必须活着，必须证明自己的身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目光死死盯着董雁儿，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又带着锋芒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虞美人董小姐这做派，倒像是在自家后院训狗，未免失了督军府的体面。

虞美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走廊尽头走来一位身着酒红色丝绒旗袍的女子。裙摆开叉到膝，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踩着黑色缎面高跟鞋，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她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耳垂上的红宝石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愈发妩媚。这便是虞美人，江城商界无人不知的虞老板，此刻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扫过地上的狼藉，最终落在董雁儿身上。

董雁儿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虞美人。这位虞老板手握南方稀缺药材和军火通道，连督军都要给几分薄面，她可招惹不起

董雁儿虞老板，您怎么来了？我就是……就是跟我姐姐闹着玩呢。

虞美人闹着玩？

虞美人走近，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被踩在地上的董听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转向董雁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虞美人把糙饭摔在地上逼人防食，用鞋跟踩人肩膀，董小姐的玩笑，倒是比江城码头的帮派火拼还烈。

虞美人她话音刚落，便抬了抬下巴，身后跟着的保镖傅城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将那两个婆子挡到一旁。

董听瑶趁机挣脱束缚，狼狈地爬起来，警惕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美艳女子。她能感觉到虞美人身上那种不同于董雁儿的气场，那是一种见过风浪、手握实权的从容与狠厉。

虞美人的目光落在董听瑶红肿的手腕和沾着泥土的衣衫上，嘴角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虞美人老夫人让你照看，没让你虐待。这丫头既然敢来督军府认亲，好歹有几分胆量，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方二爷那边，你怕是不好交代吧？

提到方天逸，董雁儿的脸色更白了。她知道这位虞老板和方天逸往来密切，关系匪浅，她的话分量极重。

董雁儿是我失度了，虞老板教训的是。

董雁儿咬着牙，不甘地挥了挥手

董雁儿我们走。

婆子们跟着董雁儿悻悻离开，柴房里只剩下虞美人和董听瑶。虞美人俯身，捡起地上一块没沾泥的糙米，指尖捻着，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董听瑶

虞美人董家大小姐？

董听瑶一愣，随即点头

董听瑶我是董听瑶。多谢虞老板解围。

虞美人谢就不必了。

虞美人直起身，从手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虞美人我来督军府谈军火生意，碰巧撞见罢了。

她的目光在董听瑶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带着探究，却并不让人反感

虞美人董家灭门案蹊跷得很，你现在顶着这个身份，在督军府就是块烫手山芋。

董听瑶可这是我的家仇，我不能退。

虞美人有骨气。

虞美人轻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虞美人想活下去，想查真相，光有骨气不够。今晚东楼有宴，方二爷会在，你要是敢去，或许能找到机会。

董听瑶心中一动，正要追问，虞美人已经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玫瑰香氛。她看着虞美人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这位虞老板为什么要帮自己？又为什么要让自己去见方天逸？

当晚，董听瑶趁着夜色，按照虞美人的暗示，偷偷溜出了董雁儿的院子。她对督军府的布局并不熟悉，只能凭着记忆摸索。东楼的灯光亮如白昼，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想来便是虞美人说的宴会。她深吸一口气，悄悄走了过去，却在走廊拐角处撞见了虞美人。

虞美人显然早料到她会来，递给她一件素雅的丫鬟服饰

虞美人换上，跟我进去。记住，少说话，多看着。

董听瑶连忙换上衣服，跟着虞美人走进宴会厅。厅内觥筹交错，名流云集，方予泽正陪着几位宾客谈笑风生，而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那个在董家废墟外将她扛走的男人——方天逸。他身着黑色军阀制服，肩章上的金星熠熠生辉，神情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虞美人

虞美人熟稔地走到方天逸身边，毫不避讳地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虞美人二爷，今晚的酒不错。

方天逸虞老板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我今晚设宴。

虞美人跟二爷做生意，自然要多上心。

虞美人举杯，眼底带着魅惑的笑意

虞美人听说二爷最近得了批上好的军火，我这边刚好有南方军阀要货，不如趁今晚谈谈？

她说话时，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方天逸的手腕，带着一丝刻意的撩拨。

方天逸不动声色地避开，眼神却沉了沉

方天逸虞老板上来就直奔主题。

虞美人时间宝贵，不浪费在虚与委蛇上。

虞美人轻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角落的董听瑶

虞美人不过今晚倒是有意外收获，碰到了那个有趣的丫头。

方天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就认出了董听瑶，眉头微蹙

方天逸你带她来的？

虞美人不过是见她可怜，给她个混口饭吃的机会。

虞美人语气随意，却话里有话

虞美人董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丫头一口咬定自己是董家大小姐，二爷就不好奇真相？

方天逸的眼神落在董听瑶身上，带着探究与冷冽。董听瑶被他看得浑身发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方予泽走了过来，看到董听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地笑道

方予泽这位丫鬟看着面熟

虞美人是我让她过来伺候的。

虞美人方少爷倒是怜香惜玉，不过这丫头性子倔，怕是不适合做伺候人的活。

她的话看似随意，却暗暗点出董听瑶并非普通丫鬟。

方予泽的眼神暗了暗，没再多说。而方天逸看着虞美人这副刻意周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方天逸虞老板向来不管闲事，今日倒是破例了。

虞美人二爷说笑了。

虞美人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方天逸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虞美人我只是觉得，能让方少爷和董小姐都惦记的董家旧案，说不定藏着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她的气息温热，带着酒气与香氛，撩得人耳尖发烫，眼神却锐利如刀

虞美人而且，驯服像二爷这样的狠角色，顺便查清一桩旧案，这买卖，很划算。

方天逸瞳孔微缩，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颇重

方天逸虞美人，你在打什么主意？

虞美人自然是跟二爷做交易。

虞美人不惧他的威压，反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坦荡的欲望与魅惑

虞美人我帮你查清董家灭门的真相，顺便帮你盯着方予泽的小动作，你呢，就把南方军火的独家代理权给我。

她轻笑一声，指尖划过他的掌心

虞美人当然，要是二爷愿意，跟我睡一觉也成

方天逸没想到她如此直白大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语气冰冷

方天逸虞老板的野心，倒是不小。

虞美人野心不大，怎么在江城立足？

虞美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裙摆，目光再次看向董听瑶

虞美人这丫头我带走了，二爷要是想通了，随时派人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向董听瑶，示意她跟上。董听瑶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方天逸，见他没有反对，便连忙跟上虞美人的脚步。

走出东楼，夜风吹拂着脸颊，董听瑶才松了一口气。她看向身边的虞美人，忍不住问道

董听瑶虞老板，您为什么要帮我？又为什么要跟方二爷做这样的交易？

虞美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底的魅惑褪去几分，多了一丝复杂

虞美人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虞美人董家旧案，跟我家族的覆灭有关，方家，尤其是方天逸，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抬手，指尖摩挲着耳垂上的红宝石耳坠，那是她家族仅存的遗物，“至于方天逸，”她轻笑一声，眼中再次燃起野性的光芒

虞美人这样的男人，要么成为我的盟友，要么被我驯服，没有第三种可能。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董听瑶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位虞老板和自己一样，都背负着家族血仇，都在这虎狼环伺的江城挣扎求生。只是虞美人比她更加强大，更加敢闯敢拼，用自己的“野”“欲”与“魅惑”，在男人主导的世界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虞美人跟我走吧。

虞美人在督军府你迟早会被董雁儿和方予泽害死，跟着我，我能让你活下去，还能让你报仇。

董听瑶看着虞美人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东楼，那里坐着手握实权的方天逸，藏着她的家仇与真相。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了虞美人的脚步。

她不知道，这一决定，将会让她卷入一场更加复杂的权力斗争与情感纠葛中。而虞美人和方天逸之间，这场以利益和试探开始的交锋，也终将在血色与烽火中，生出意想不到的羁绊。江城的风，越来越紧了，而属于虞美人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