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外人声鼎沸,看热闹的仙众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笑闹声此起彼伏。
不起眼的角落里,叶子蹲在石墩上,啃着一根脆甜胡萝卜,腮帮子一鼓一鼓,听见旁人热议云扶霜与纪伯宰,也跟着凑热闹,连连点头附和。

对啊对啊,真想知道他俩谁能赢。
他随手一伸,空着的手晃了晃。
不休站在一旁,无奈轻叹,认命地从怀里端着的木盒里,又抽出一根红润饱满的胡萝卜,递了过去。
叶子咬得咔嚓作响,眼睛亮晶晶。

你下次再去寻胡萝卜,可得带上我。

别说,你找的胡萝卜就是不一样,比别处的都甜。
不休淡淡皱眉。

吵死了。
叶子立刻垮下脸,装出委屈模样。

你都打算云游四方了,就不能趁还在一块儿,多陪我玩玩?

又不是不回来。
不休沉默片刻,声音放轻了些。

明日,我再去拔胡萝卜,你也来?

来!当然来!
叶子瞬间精神,笑得眉眼弯弯。

我就要吃你亲手拔的。
他啃了两口,又凑过来,兴致勃勃。

你说,是纪伯宰能赢,还是扶霜厉害?

我赌扶霜!

她当年可是打遍六境没有对手!

未必。
不休淡淡开口。

我家主上灵脉已复,又有灵犀井相助,修为今非昔比。
叶子瞪他一眼。

灵犀井有什么了不起?

我就说扶霜赢!
不休面无表情。

那别吃胡萝卜了。
叶子咬牙,梗着脖子。

不吃就不吃!反正就是扶霜赢!

我主上赢。
不休也较了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亦乐乎,阳光落在身上,满是寻常烟火气。
尧光山,深宫大殿。
明正辉端坐主位,眉宇间尽是疲惫。
一旁的梦夫人神志不清,疯疯癫癫,蜷缩在椅中。
他端起药碗,柔声哄劝,小心翼翼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

喝一点,身子能好受些。
梦夫人却猛地抬头,一把攥住他的手,眼神惶急又偏执。

君上,我家明心,是正经受了册封、通告六境的尧光太子……他们都骗我,说我儿死了,是不是?

你告诉我,他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明正辉心口酸涩,喉间发堵,只能强忍着涩意,柔声应。

是,是骗你的,明心好好的,没事。

乖,先把药喝了。

骗人!你们都骗人!
梦夫人骤然失控,一把挥开药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汤药四溅。
她尖叫着起身,疯了般要往外冲。

我的儿子没了……我们的儿子没了啊!

夫人!小心!
明正辉慌忙去拦,急声唤人。

来人!
眼看梦夫人就要冲出门,镜舒从殿外缓步走入,伸手稳稳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

没事了,别怕,我在呢……
奇异地,梦夫人在她怀中,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是低声呜咽。
明正辉快步上前,望着神色恍惚的发妻,满心无力与酸楚。
镜舒扶着梦夫人坐下,抬眸看向明正辉,语气平静。

尧光上下,都说君上无情。

可我看君上的眼神,便知君上有心,只是这心,全都系在梦夫人身上。
明正辉闭上眼,轻叹一声。

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用。

我已不是君后,君上也解了我的禁足。
镜舒微微一笑,眼底释然。

梦夫人如今这般,君上日理万机,总有照拂不到之时。

不如,将她交给我照料。
明正辉微怔,面露犹豫。

君上不必疑我。
镜舒淡淡道。

我与她斗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如今见她落得这般下场,只觉唏嘘。

她丧子心痛,神志不清,需人耐心看顾。

君上没有这个时间,我有。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

若有朝一日,她能好转,我只愿君上,放我自由。
明正辉望着她,良久,轻声问。

你想好了?

半生荒唐,我早已不愿再困于过往。
镜舒浅笑。
明正辉喉间发涩,低声道。

镜舒,我对不住你。
他又看向梦夫人,满目怜惜。

你们两个,我终究,都辜负了。
镜舒轻轻摇头,笑意温和。
怀中的梦夫人望着她,不知为何,忽然缓缓流下泪来。
浣纱市街头,新开的首饰铺挂着红绸,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进出的多是女仙,笑语盈盈,热闹非凡。
章台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手脚麻利,语气爽朗。

各位姐妹,看上什么只管说,今日开张,我给大家多减几两福泽!
她动作幅度不小,一旁的纤纤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扶她。

哎哟我的祖宗,你慢着点!

双身子的人了,就不能仔细些?
若宁也跟着劝。

从前支小摊子,如今总算开起铺子,赚得多了,也不用这么拼。

我哪有那么娇气。
章台笑得开怀。

天玑神君已经下令,往后再无斗者不得入外境的规矩。

扶霜和纪伯宰,我和郑迢,往来都方便了,我高兴啊!
话音刚落,郑迢自人群中走来,身姿温润,眉眼带笑。
章台眼睛一亮,立刻兴冲冲扑过去,牢牢挽住他的手臂,甜声道。

夫君!
纤纤与若宁看着她灵活跑动的模样,相视一眼,满脸无奈。
纤纤低声叹。

她真是半点孕妇的样子都没有。
若宁干笑。

开朗,太开朗了。
阳光洒在铺面前,红绸耀眼,满是安稳喜乐。
极星渊,寿华泮宫,书房内。
气氛凝重。
仙君立在下方,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

君上立言笑仙君为寿华泮宫尊者,我等皆无异议,心悦诚服。

可君上若要与言笑仙君成婚,还请三思。
天玑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抚过桌面。
桌上,厚厚一摞奏疏堆积,皆是反对之声。
仙君抬眼扫过那些折子,沉声道。

这些奏疏,君上想必都已看过。

六境旧规在前,神君不可私定终身,更何况……言笑仙君,并无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