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霜被姻缘石的话噎得说不出话,索性转开话题,试图打破这暧昧的氛围。
我曾以为你是博氏后人,所以烛龙结界才会对你有所不同,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纪伯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指尖拂过那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语气平淡。

不是。

我有自己的家人,母亲曾在我眉心留下这枚记印,只是我……也不想去找他们。
你怕是他们丢下了你。

云扶霜看着他,轻声道破了他心底的隐忧。
纪伯宰没有接茬,只是淡淡转了话头。

师父只是师父,与博氏血脉无关。
那为什么烛龙结界不允你通过?

这道结界,到底是如何运转的,为何独独接纳我和明意?

云扶霜皱起眉,依旧执着于祖宅的谜题。

也许就是师父的灵识所决定的,她不想见我罢了。
纪伯宰的眼底掠过一丝黯淡,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师父一定有事瞒着我,那句‘真相就藏在我眼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总会查清楚。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物件给你?

或许物件里藏着她的灵识,或是未说出口的秘密。

云扶霜追问。
纪伯宰摇了摇头。

唯有黄粱梦罢了,可黄粱梦是药,并非法器,不能承载灵识。
你倒是能这么自然地对我提起黄粱梦了。

云扶霜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从前他视黄粱梦为禁忌,如今却能坦然提及,倒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藏起了什么。
纪伯宰瞥了一眼桌上的镇血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你不也不再装了?

对无归海的药库了如指掌,连镇血丹放在何处都一清二楚,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故作生疏的扶霜仙子。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伪装与隔阂,在这一笑间悄然消融了几分,只剩下彼此都懂的默契。

你之后什么打算?
纪伯宰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她。
既然找到了黄粱梦的药方,就算所有人都说帝屋木心已绝迹六境,我也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要去找寻。

云扶霜的眼神坚定,哪怕前路渺茫,她也从未想过放弃,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明意。
纪伯宰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黄粱梦,是我当着你的面毁掉的,你不恨我么?
那是你的东西,怎么处置,都是应该的。

云扶霜淡淡道,她从未真正怪过他,只是遗憾没能拿到解药。

是啊,所以我已经很妥善地处置了。
纪伯宰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里藏着未说出口的深意。
云扶霜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她只当他是彻底毁了黄粱梦,根本没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更不知道那所谓的“妥善处置”,早已为她留下了生机。
你心里……是不是不好受?

云扶霜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
方才你没能进祖宅见博仙子最后一面,她又说了那番愧疚的话,你一定很难过。

纪伯宰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师父说对不起我,根本是无稽之谈。

她选择将医经交给你,定有她的用意。

至于她瞒着我什么,我也自会查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扶霜脸上,语气忽然变得慵懒。

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纪仙君是什么不能自理的人么?

吃饭也要人陪。

云扶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我是因为你受的伤,你自然要负责到底。
纪伯宰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云扶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却终究抵不过他的无赖,只好妥协。
……走吧。

无归海的浣纱集市向来热闹非凡,此刻更是人群熙熙攘攘,精怪与修士往来不绝,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纪伯宰与云扶霜并肩走在集市中,一路引来无数目光。
周遭的精怪摊主们看着两人,眼中满是艳羡,纷纷上前致意。

小妖1: 纪仙君又带夫人出来买东西呀。

小妖1: 真是恩爱,羡煞旁人。

小妖2:扶霜仙子真是好福气,能得纪仙君这般宠爱。

小妖3: 纪仙君福气也不差呀,扶霜仙子容貌绝世,心性又好,配他正好。
更有一个小精怪举着云扶霜的画像,画像前堆满了鲜花与贡品,旁边还挂着挽联似的条幅,上面写着“求云扶霜仙子保佑小仙觅得如意郎君”。
云扶霜看着这阵仗,脸颊发烫,只能一直讪笑着挠头,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纪伯宰看得好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看来我可真是冤大头,被你骗得团团转。

青云大会卖命挣来的那点福泽,可都花在你身上了,成了你的香火。
不会还的,你想都别想。

云扶霜瞪了他一眼,嘴硬道。

那可太好了。
纪伯宰低笑一声,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故意逗她。

你耳朵怎么红了?
云扶霜一下子不自在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恶狠狠地瞪着他。

没红,骗你的。
纪伯宰直起腰,笑着向前走去,留下云扶霜在原地气鼓鼓地跺脚。
她只好小跑着跟上,对着他的背影口型骂骂咧咧,却没半点威慑力。
众多精怪看着这打情骂俏的一幕,仿佛被甜到了,纷纷小声尖叫,还拍打着隔壁摊主表示兴奋,让云扶霜更加无语,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两人最终走到了熟悉的馄饨摊前坐下,摊主麻利地端上玉米排骨汤和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纪伯宰将排骨汤推到云扶霜面前,语气自然。

不饿么?喝点汤暖暖身子。
在烛龙结界里,你不都给我吃过葱油饼了。

云扶霜看着那碗汤,没动。
纪伯宰笑了笑,没再勉强,自己端起汤碗,慢慢喝了起来。

以前不喜欢喝这些汤汤水水的东西,总觉得寡淡。

跟你呆久了,倒也喜欢上了。
云扶霜无奈地看着他,无法接他这调情的话,只好岔开话题,神色变得正色。
极星神君以身作兰若结界,收复沉渊之后,太子殿下便把沉渊都交给你了吧?


是。
纪伯宰放下汤碗,语气平静。

以后沉渊就只是一处寻常的流放之地,不会再有人利用此地炼药,豢养妖兽,也不会再有无辜者被拐入其中,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愿。
那恭喜你了,得偿所愿。

云扶霜真心为他高兴。
纪伯宰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

那你呢?

倘若,你已经解了毒,要不要,就留在极星渊,与我一同对抗逐水灵洲?
云扶霜闻言,苦涩地笑了笑。
帝屋木心的下落,我都没有头绪,连能不能解毒都不知道,哪里还有心情管解毒之后的事?


我把余烬还给明意仙子,你……带给她。
纪伯宰打断她的话,抬手一挥,一个精致的木盒出现在桌上,里面盛放着黄粱梦的余烬,正是他当初毁掉后悄悄收起的。
云扶霜一愣,看着那个木盒,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你若要回到尧光山,我与她必会在青云大会上相遇,到时候,我们就会兵戎相向。
纪伯宰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语气愈发认真。

即便知道会是这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还是变得,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喜欢你。
他明白此刻的云扶霜并不会接受自己,可他已经做了决断,要留住她,也愿意牺牲一切,将黄粱梦的生机留给她。
因此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想明确直接地向她剖白心意,神色也颇为轻松坦然。
而云扶霜却不知道纪伯宰早已将解药的希望留给了自己,听着他这般直白的剖白,想到自己仅剩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任务都没有完成,心中愈发伤感酸涩。
两人的情绪悄然错位,一个满怀期许,一个满心绝望。
云扶霜沉默片刻,猛地抬头,神色严肃而决绝。
纪伯宰,你原本就是一个只为自己活着的人,实在不该为爱情上头,为我付出这么多。

纪伯宰闻言,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若终有一日,你愿意考虑姻缘,难道除了我,你还想有别的选择?
云扶霜不想看他这般笃定的嘴脸,咬着牙嘴硬道。
难道不行吗?

这里这么大,即便要选,我也要选一个简单、轻松的人,而你,从一开始,我就放弃了。

纪伯宰一愣,眉毛轻轻挑了上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云扶霜心一横,狠心道。
你既已收下了涅槃,我们就两清了,从此互不相干。

两人再次对视,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纪伯宰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忽然淡淡一笑,起身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想得美。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潇洒离开,衣袂翩跹,留下云扶霜坐在原地,对着他无赖又淡定的背影,满心无奈,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