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高尔夫球场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言玖岁的心底。
虽然并不剧烈疼痛,却总在不经意间提醒她,她所处的平静之下,可能潜藏着未知的漩涡。
她变得更加留意张真源的电话和神色。
有时他接到某些电话会走到书房去接,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眉宇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凝。
有时李秘书会匆匆赶来,在书房与他低声商议良久。
言玖岁从不主动询问,她只是默默地观察,心里的不安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生长。
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他的情绪,会因为看到他眉间不易察觉的折痕而心头一紧,也会在他结束冗长会议后,下意识地给他倒一杯温水。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思其背后的含义。
这天,张真源似乎格外忙碌,好几个越洋会议连轴转,连晚餐都是在书房解决的。
言玖岁独自在餐厅吃了饭,回到卧室看书,却有些心神不宁。
快午夜时,她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以及他走向主卧的脚步声。
她连忙放下书,躺好,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他走进来,动作很轻,带着一身淡淡的疲惫和清冽的气息。
他没有开大灯,只有浴室方向透出微弱的光线。
言玖岁能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极轻、极快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触感微凉,一触即分,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言玖岁的心脏却因为这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而骤然失控,狂跳起来。
她紧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被他发现自己是醒着的。
他很快直起身,去了浴室。
水流声响起,言玖岁才缓缓睁开眼睛,黑暗中,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唇瓣微凉的触感。
这是什么意思?
是习惯性的举动?
还是……带着某种情感的流露?
她不敢深想,心底却因为这个意外的吻而泛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第二天是周末,张真源似乎暂时处理完了棘手的事务,难得地没有去公司。
上午,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邮件,言玖岁则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看画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气氛是少有的平和。
然而,这份平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
张真源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但还是接了起来。
张真源说。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语速很快地汇报着什么。
言玖岁虽然听不清内容,却能清晰地看到张真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连室内的阳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压抑着怒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张真源……谁允许他们碰的?!……给我压下去!立刻!
张真源我不希望在任何渠道看到半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骇人的戾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言玖岁从未见过他如此外露的愤怒,吓得抱紧了怀里的画册,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真源挂断电话,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
言玖岁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底那根名为不安的刺,似乎又被往里推了几分。
是什么事让他如此动怒?和他最近的忙碌有关吗?和……她有关吗?
她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上前,或者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张真源忽然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当他目光触及沙发上那个抱着画册、眼神带着怯意和担忧望着他的小女人时,眼底翻涌的戾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
言玖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刺痛了他,他的脚步顿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眸色深沉难辨。
张真源吓到你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冷硬。
言玖岁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老实地说。
言玖岁有……有一点。
张真源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
张真源没事了。
他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将她揽入怀中,而是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坐下,视线与她平齐。
这个姿态,少了几分居高临下,多了几分平和的沟通意味。
张真源工作上的一些麻烦,已经处理了。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张真源不会影响到你。
他这是在……安抚她?
言玖岁怔怔地看着他,他明明自己还在盛怒之中,却还记得顾及她的感受。
心底那份因他刚才的戾气而产生的恐惧,奇异地被这股笨拙的安抚冲淡了些许。
她甚至鼓起勇气,轻声问了一句。
言玖岁很……麻烦吗?
张真源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看着她带着真切担忧的眼眸,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张真源不算麻烦。
张真源我能解决。
他最终回答道,语气缓和了不少。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停顿了一下,转而拿起了她放在一旁的画册,随意翻看着,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怒气从未出现过。
张真源在看什么?
言玖岁……一些当代艺术的画册。
言玖岁老实地回答,心跳依旧有些快。
一场可能引发隔阂与恐惧的风暴,就这样在他生硬的转移话题和看似不经意的安抚中,悄然消弭。
言玖岁看着他又恢复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那些她无法触及的暗流与风雨,或许会一直存在。
但只要他愿意像现在这样,在风暴间隙,回过头来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一句“不会影响到你”的承诺,那么,那些不安与恐惧,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
他既是那暗流本身,也是她在暗流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这种认知,让她对他的依赖,在恐惧的土壤上,畸形却又顽强地,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