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生们打球，女生们大多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

程青渺独自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手腕上的表盘被她用一根黑色的运动护腕紧紧缠住，什么也看不见，但秒针的跳动透过骨骼清晰地传来。

锦零系统00:08:47

林柚没有凑过来。她和班上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正笑着说什么，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明媚又健康。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慌。

赵倩“喂，程青渺。”

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是同班的赵倩，旁边还跟着两个女生。赵倩抱着胳膊，下巴微抬。

赵倩“听说你早上对新同学爱答不理的？人家林柚可是市一中的尖子生，来咱们这是屈尊，你别给咱们班丢脸。”

语气里的恶意，像针一样刺过来。

程青渺抬起头，看着赵倩。这张脸她记得，在未来某个闪回的片段里，赵倩站在人群外围，对着她的尸体指指点点，脸上是夸张的惊恐和一丝隐秘的快意。

程青渺（垂下眼，声音很平）“我没有。”

赵倩（嗤笑）“没有？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家那点破事，天才全家，就出了你个……”

她话没说完，故意拉长了调子，旁边的女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哄笑。

“废材”两个字，像冰冷的刀片悬在空气里。

程青渺的手指掐进了掌心。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一种被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挞的麻木。她几乎能“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多的嘲讽，肆无忌惮的打量，把她最后一点伪装扒光的快感。

锦零系统【检测到言语攻击行为。目标：赵倩。情绪分析：嫉妒主导，伴有群体欺凌快感。建议：按兵不动，收集证据。】

系统冰冷的建议让她清醒了一瞬。

不能硬碰硬。她不再是那个有哥哥姐姐护着、可以肆无忌惮的小女孩了。她现在只有自己，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倒计时。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赵倩。

程青渺（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晰）“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让开吗？你挡到我的光了。”

没有预想中的恼怒或哭泣，这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厌倦的回应，反而让赵倩一愣。她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咙里。

赵倩（脸色变了变，有些恼羞成怒）“你什么态度！”

程青渺（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体育老师在看这边。”

赵倩下意识回头。远处，体育老师确实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程青渺一眼。

赵倩“你等着！”

她带着跟班悻悻离开。

看台另一侧，林柚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和同伴说笑。

危机暂时解除。但程青渺后背的冷汗却更多了。不是因为赵倩，而是在赵倩靠近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操场边上的单杠区域，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

程青渺（卧槽非常快，不到半秒）

像炎夏路面蒸腾的热浪，但现在是微凉的秋天。

而就在那扭曲的中心，她似乎看到了一行字，一闪即逝，根本无法辨认，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印象：

恐怖副本系统【禁止…恶意…】

紧接着，跑去捡球的赵倩，莫名其妙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的屁墩儿，球也飞出去老远。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程青渺（是巧合吗？）

程青渺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猛地看向单杠区域。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几个男生正在旁边练习引体向上，一切如常。

程青渺（刚才…是错觉？因为太紧张产生的幻觉？）

锦零系统【未检测到稳定空间扭曲或异常能量读数。可能原因：1. 瞬时现象，已消失。2. 宿主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感知异常。建议：保持观察。】

连系统都无法确认。

手腕上的表，默默跳动着：00:08:01

程青渺（恶意…禁止恶意？违反就会…倒霉？）

一个荒诞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悄然浮现。

放学铃响，程青渺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需要立刻回家，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林柚「在身后叫程青渺」“程同学，一起走吧？我家好像和你顺路。”

程青渺「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不了，我赶时间。”

程青渺（救命，我可不敢和这个目的不明的人多待一秒）

回到家，反锁房门，拉上窗帘。老旧的一居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急促的呼吸声。父亲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程青渺（安全了…）

她颤抖着手，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触手冰凉。

深吸一口气，她翻开。

第一页，依旧是那张剪影：一个少年伏在堆满卷宗的桌前，肩膀垮塌，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绝望的气息几乎透纸而出。

下面那行字，字迹凌乱到几乎撕裂纸张：

许慕程【程青渺，别睡…求你。】

每次看到，心脏都像被狠狠攥住。

她拿起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在第一页下方的空白处，用力写下：

程青渺【今天，一个叫林柚的转学生来了市一中的。她好像认识我，还提到了初中和小树林。她是谁？和我的死有关吗？】

字迹潦草，泄露了她压抑一天的恐慌。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变化。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今天也不会得到回应时，那行字的旁边，纸张的纤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慢慢沁出了新的墨迹。

不是从笔尖流出，而是直接从纸的内部浮现出来。

字迹依旧凌乱，但比剪影旁那行多了几分压抑的急促：

许慕程【林柚。危险。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关于过去的话。她在试探你的记忆边界。离她远点。】

程青渺的呼吸屏住了。他果然知道！

她立刻追问：

程青渺【小树林是什么地方？我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墨迹的颜色似乎更深，带着一种焦灼：

许慕程【不要问。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记忆被封锁是保护。专注现在，活下去。】

保护？程青渺几乎想冷笑。把她变成一个对自己过去一无所知、对危险毫无头绪的傻子，这叫保护？

她忍着怒气和恐惧，写下另一个关键问题：

程青渺【操场上，我好像看到了奇怪的字，关于‘禁止恶意’。赵倩攻击我之后，她就摔倒了。这是规则吗？违反规则会‘倒霉’？】

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青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新的字迹浮现，这一次，笔画显得异常沉重，甚至有些……疲惫？

许慕程【它们开始渗透了。‘规则’的碎片。这不是完整的规则怪谈，只是裂缝里逸散的…‘气息’。沾染到，违背其隐含的‘倾向’，可能会引发轻微的厄运扰动。但这是征兆。意味着‘那个地方’对现实的影响正在加深。小心所有‘不合理’的细节。】

它们？裂缝？那个地方？

信息量太大，程青渺脑子嗡嗡作响。她抓住最关键的问：

程青渺【‘那个地方’是哪里？我的死，和这个有关，对吗？】

没有回答。她用力又写了一遍。

依旧没有回答。

仿佛触及了某个绝对的禁区。

就在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时，笔记本最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很淡，像是书写者已经耗尽了力气：

许慕程【程青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忘了我。】

随后，无论她再写什么，笔记本都恢复了冰冷和沉默。

像一个单方面关闭的通道。

程青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笔记本上的最后那句话，比任何警告都让她恐惧。

程青渺（许慕程…那个在未来为我崩溃的侦探，到底在隐瞒什么？又到底在承受着什么？）

程青渺（忘了我…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手表上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00:06:33

第二天，程青渺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林柚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微笑着和一个前排女生说话。看到她进来，林柚转过头，笑容不变。

林柚“早啊，程同学。昨天走那么急，没事吧？”

程青渺（放下书包，没看她）“没事。”

她拿出课本，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笔记本上的警告和操场那一闪而过的扭曲。

不要相信。离她远点。

课间，程青渺去厕所。洗手时，她听见隔间里传来熟悉的、压低的声音，是赵倩和她的跟班。

夏语嫣（小声）“倩姐，你看程青渺那死人样，昨天害你摔跤，今天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赵倩（声音带着恨意）“哼，等着吧。等天才一家死绝了，就剩她这个废物，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小姐？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在这学校待不下去。”

霍媛鸢“不过倩姐，你昨天摔得是有点邪门，好好的平地……”

赵倩（打断）“闭嘴！那是意外！”

声音渐渐远了。

程青渺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愤怒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

程青渺（为这种毫无理由的恶意消耗情绪，值得吗？）

程青渺（我哥哥程煜冬，就是为了给受欺负的弟弟出头，才…）

心脏猛地一抽。她闭上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程青渺（不能想。想了也没用。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我毫无记忆的时光里。）

回到教室，她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被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扭曲的猪头。旁边写着“废物去死”。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周围有几个同学看到了，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回避。

林柚也看到了。她皱了皱眉，起身走了过来。

林柚（声音温和，带着关切）“程同学，这是…”

程青渺（猛地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没什么。”

她拿出湿纸巾，开始用力擦拭那个丑陋的图案。红色痕迹很难擦掉，反而晕开一片，更加刺眼。

她擦得很专注，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肮脏的东西都从自己的世界里擦去。

赵倩在远处得意地笑着。

赵倩“哼，活该”

程青渺擦完了。桌子里留下一片难看的红色污渍。她扔掉脏掉的纸巾，坐回座位，拿出下节课的书，翻开。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程青渺（释怀？不，我永远无法释怀家人离奇的死亡，无法释怀自己空白的记忆和倒计时的命运。）

程青渺（但对于这种幼稚的校园恶意…我忽然觉得，连生气都是浪费。赶走了林巧巧又能怎么样？）

程青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活下去。）

就在她低头看书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又捕捉到了什么，教室后门上方，那个平时挂着“静”字牌的地方，空气又微弱地扭曲了一下。

另一行字，一闪而过：

恐怖副本系统【…欺凌…反噬…】

非常模糊，比操场上那次更短暂。

几乎同时，正得意洋洋拿起水杯喝水的赵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像是被水狠狠呛到了，眼泪都咳了出来，模样狼狈不堪。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程青渺捏紧了书页。

程青渺（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程青渺（规则的气息…在弥漫。）

而林柚，正静静地看着咳嗽不止的赵倩，又缓缓将目光移向程青渺。她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般的观察。

程青渺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手腕上，表的红光在袖口下隐约可见。

锦零系统00:04:58

拒绝恶意·学会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