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群人簇拥着的感觉并不陌生。
权行之安静地被宗族里的长辈们围在中央,听着他们用激动到微微发颤的声音描绘着他光辉的未来,赞美着他百年难遇的天赋。这些话语像温暖的蜜糖,足以让任何一个真正的六岁孩子感到飘飘然。
他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所有的情绪。
这样的场景,他经历过。在另一个截然不同,却又惊人相似的世界里。
那时他的人生终结在二十多岁的年纪,终结于无休止的加班、闪烁的屏幕和一行行永远也写不完的代码。他也曾是“天才”、“骨干”、“项目的希望”,那些赞美和期许最终都化作了压在他肩上,让他无法喘息的重担,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过劳死。
一个听起来有些荒诞,却无比沉重的词。那是他前世的墓志铭。
他用尽一生去迎合别人的期待,最终像一颗耗尽电量的电池,被无声无息地丢弃。
所以,当这一世的“亲人”们用同样灼热的眼神注视他时,他感觉不到半分温暖,只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警惕。
“好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权家未来的希望!”为首的大长老俯下身,枯瘦的手掌带着一丝讨好般地放在他的肩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精光。
希望?不,是最好用的工具,是最锋利的武器,是最值得投资的资产。
权行之抬起头,那张属于孩童的,尚带着几分柔软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腼腆与懵懂的微笑。
“我会努力的,大长老。”他的声音清脆干净,符合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幼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多么陈旧而冰冷的灵魂。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为任何人的期待而活。这一世,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他自己。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将他们一瞬间的贪婪、算计与野心尽收眼底。前世在职场上磨练出的察言观色的本能,如今成了一种天赋。他轻易就能分辨出话语里的虚伪与真实,洞察到笑容背后的意图。
这让他感到安全。
“关于这个武魂……”武魂殿的执事早已恢复了镇定,此刻正用一种研究的目光打量着他,“暗影属性的龙类武魂极为罕见,它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
一个孩子无法精准描述自己的武魂,但他的回答,将成为别人判断他潜力的第一份资料。
权行之歪了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几秒后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感觉……很安静。它好像,不喜欢有光的地方。”
他刻意隐去了暗影龙与生俱来的空间亲和力,只点出了最表层的暗影属性。这是一个不会出错,也足够引人遐想的答案。
果然,执事和大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黑暗与影子,这很符合逻辑。
他被大长老牵着手,离开了觉醒殿。身后,是其他孩子们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就像前世离开一个个项目庆功会时一样,身后是喧嚣,而他走向的,永远是孤独的战场。
回到为他准备的精致庭院,遣散了所有侍从,权允昊关上房门,才终于卸下了那一身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伪装。
他走到窗边,摊开自己的双手。
右手手心,那条小小的暗影龙虚影再次浮现,亲昵地用它那由影子构成的头颅蹭了蹭他的指尖,冰冷而顺从。这是他立足于这个世界的根基,是他用以示人的强大。
而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血脉的最深处,有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沉睡。它炙热、光明、充满了神圣与霸道的气息,仿佛沉睡的君王。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其唤醒。
但他不能。
他轻轻握住左手,仿佛握住了一个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
前世的他,无力选择自己的人生,只能随波逐流,最终耗尽了生命。而这一世,他拥有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路,通往光明的巅峰,受万人敬仰,但也必将立于风暴的中心。
另一条路,隐于黑暗的幕后,于无声处积蓄力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织就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真正能保护自己的,从来不是暴露在外的锋芒,而是无人知晓的底牌。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清晰的光影分割线。权行之就站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小小的身影,一半沐浴在月华中,一半隐没于黑暗里。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