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源

2044年的雨越下越急，博物馆展厅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把季黄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盯着指尖那簇幽蓝的火苗，看着它从豆大的光点燃成指甲盖大小，又在雨丝飘进窗缝时“噗”地熄灭，只留下点焦糊的腥气。这气味和实验室里H7N9变异株培养基的味道如出一辙，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这火，是‘气’在烧。”老烟斗往烟斗里塞了撮烟丝，火星在他布满皱纹的指缝间亮起，“五千年前，黄帝用蚩尤的戾气引火，烧的是经络里的淤堵；现在这火从你血里烧起来，烧的是跨时空的‘结’。”

季黄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展柜玻璃上。帛书针孔里的青烟还在往外冒，那些烟丝在空气中扭曲、缠绕，渐渐织成条淡金色的线，线的一端拴着帛书，另一端竟钻进了她后颈的血痕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股细微的麻痒顺着脊椎往下爬，像有根无形的针在沿着“督脉”游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下去。

“别用现代医学的框架套它。”老烟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吐出的烟圈在光束里散成雾，“你祖父没教过你？‘医者意也’，有时候感觉比仪器靠谱。”

祖父的面容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那年她十岁，祖父在老家堂屋给邻村的婆婆治偏头痛，不用听诊器，不用血压计，只是用三根手指搭在老人腕上，闭着眼听了半晌，然后拿起银针往“风池”穴一扎。当时她蹲在旁边看医书，书上说偏头痛多与血管收缩有关，忍不住问：“爷爷，您怎么知道扎这里有用？”

老人放下针，摸了摸她的头：“你听，她脉里有‘风’在撞，撞得太阳穴突突跳。针下去，就像给风开了个口子。”

那时她只当是老人的比喻，此刻后颈的麻痒窜到头顶“百会穴”，像有阵细风要从天灵盖钻出去，才忽然懂了那“风”不是虚指——是某种能被感知、能被引导的能量，藏在皮肉之下，顺着无形的路径流动。

“嘀嘀——”扫描仪突然发出微弱的提示音。

季黄转头，看见黑屏上慢慢浮现出一行数据：“能量频率：470MHz，与马王堆帛书针孔共振，与受试者后颈血痕同源性98%”。这个频率让她心脏一缩——实验室里记录的H7N9变异株RNA振动频率，也是470MHz。

“同源。”老烟斗的声音带着点叹息，“蚩尤的戾气，黄帝的火气，你血里的气，还有那病毒的气……本是同源。就像一条河，流到不同地方，换了不同名字，性子没变。”

展厅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博物馆门口。季黄走到窗边，看见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雨里，担架上的人盖着白布，但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有个赤红色的针孔状斑点，和她后颈的血痕一模一样。

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是市疾控中心的紧急通知：“全市新增不明肺炎病例53例，均出现‘皮下灼痛’‘血点自燃’症状，专家组初步判断为新型变异病毒，暂命名为‘赤疫株’”。

“赤疫。”季黄念出这两个字，指尖的蓝火又冒了出来，这次她没躲，任由火苗舔过皮肤，只觉得一阵轻微的麻胀，“和黄帝时代的名字一样。”

“不是一样，是就是它。”老烟斗磕了磕烟斗，烟灰落在地上，竟也排成个微型的经络图，“这东西藏在时间缝里，每隔几百年就冒出来一次。以前靠针烧，靠药压，靠人一代代硬扛；现在它学聪明了，混进了病毒里，躲在基因链里，连烧都烧不干净。”

扫描仪突然剧烈震颤，屏幕上的黑屏彻底碎裂，露出后面的电路板。季黄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电路线里钻出来，在空中聚成个模糊的人影——和她在扫描时看见的岐伯重合了。少年的左眼黑洞里，正往外淌着赤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坑里浮出的，竟是实验室培养皿里那种黑色的“眼睛”。

“它在找‘门’。”季黄的声音发颤，她终于明白老烟斗说的“门”是什么——是帛书针孔，是她基因里的异常序列，是所有能让两个时空连通的“缝隙”，“找到门，它就能把五千年前的瘟疫，全灌进现在的世界。”

后颈的血痕突然剧烈疼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扎。季黄疼得弯下腰，恍惚间看见祖父的药箱在眼前打开，里面的银针一根根飞出来，针尾的穴位名在雨雾里亮成星点。最粗的那根“关元”针悬在她面前，针尖对准了帛书的针孔。

“要堵门，得先开门。”老烟斗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祖父留了样东西给你，在他的樟木箱最底下，用红布包着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展厅门外。季黄抓起自己的包，指尖的蓝火突然熄灭，只留下个淡金色的针影，印在掌心，像枚刚扎过的穴位。

她最后看了眼展柜里的帛书，针孔里的青烟已经凝成根实心的线，线的另一端牢牢系在她后颈的血痕里。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不知何时变成了密集的鼓点，像从涿鹿荒原传来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