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坐在公园长椅上，指尖抠着木质纹路，指甲嵌进缝隙里。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三米外时，她就知道是周航——那种带着迟疑的、轻缓的步伐，除了他再无第二人。

她没回头，直到那道影子落在她脚边，带着夕阳的余温，沉甸甸的。

“你怎么来了？”苏晓的声音干涩，带着未散的鼻音，目光依旧黏在远处的草坪上，那里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碴，扎得她耳膜发疼。

周航没回答，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着晚风飘过来，苏晓却猛地绷紧了神经，像被触碰了逆鳞的兽。

“来看我笑话吗？”她忽然转头，眼睛红肿，眼底满是血丝，语气里的尖锐像淬了冰，“看那个被人议论、被人孤立的苏晓，是不是又在偷偷哭？看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装可怜、博同情，死缠烂打缠着你？”

周航的身体僵了一下，眉头蹙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说话啊！”苏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哭腔，“你是不是也信那些话？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觉得我手腕上的伤都是假的，觉得我靠近你都是有目的的？”

她猛地抬起手腕，捋起袖子，露出上面新旧交错的疤痕，有的浅淡如丝，有的还带着未褪的红印，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你看！这些都是假的吗？这些疼都是我装出来的吗？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只是想有一个人不用我小心翼翼讨好就能真心对我，我做错什么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手腕的疤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小学时我拼命合群，可没人把我当最好的朋友；初中我掏心掏肺对陈瑶，她转头就把我的秘密当成谈资，让所有人都躲着我；高中我以为换了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可还是逃不掉这些流言蜚语！”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你呢？你明明和我一样，都把自己关在壳里，都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可你为什么也要对我这么冷漠？你明明看到我被老师点名时的窘迫，看到我躲在洗手间哭，看到他们对我指指点点，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靠近我，就不会被我连累？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麻烦，躲得越远越好？”苏晓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告诉你周航，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缠着你！那些流言都是假的！我宁愿一辈子不和你说话，也不想被人这样议论！”

周航坐在那里，全程沉默。他看着她崩溃大哭的样子，看着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疤痕，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绝望和愤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蔓延开来。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没有信那些话，想告诉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不知道怎么安慰。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涩意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沉默了十几年，他早已失去了表达情绪的能力，面对这样激烈的控诉，他只剩下笨拙的无措。

他想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手抬到半空中，又硬生生停住，最终还是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你说话啊！”苏晓嘶吼着，声音嘶哑，“你除了沉默还会什么？你的冷漠和那些议论我的人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往我心上捅刀子！”

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看着周航沉默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被泼了汽油的火，烧得更旺。“我真傻，竟然还会对你抱有期待！我以为你至少能懂我，以为你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对我指指点点，可你根本就不懂！你和他们一样，都觉得我是个怪物！”

周航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没有……”

“没有？”苏晓冷笑一声，眼泪还在掉，“没有你为什么不反驳那些流言？没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周航，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说话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我不想再因为你被人议论！”

她说完，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像在逃离一场噩梦。书包在身后剧烈晃动，里面的书本碰撞发出声响，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周航站起身，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晚风中。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空迅速暗下来，公园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笼罩着空荡荡的长椅。周航站在原地，看着苏晓消失的方向，手指紧紧攥着拳，指节泛白。

他口袋里的那盒牛奶，还是早上特意绕路去便利店买的，是她以前无意中提过喜欢的牌子。他本来想笨拙地递给她，想告诉她不用在意那些流言，想告诉她他懂她的孤独。可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崩溃，看着她误解，看着她把他推得更远。

心里的钝痛越来越清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仅没有靠近她，反而把她伤得更深。那些堵在心里的话，那些笨拙的关心，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了一场失控的对峙，把两人之间仅存的一点微妙联系，彻底撕裂。

夜色渐浓，周航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又落寞。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他从来没有觉得她是麻烦，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又是不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抱歉拖更了这么久，最近个人出了一些事情，在尽力调整，更新如果不勤的话希望大家谅解，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