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霜降。
江海第一次见到落韫笙是在青川镇外的乱葬岗。彼时他刚从城里的医学院毕业,揣着半旧的听诊器来这偏远小镇寻一位据说能治怪病的老中医,却在进山的第二日就迷了路。暮色压得低,枯树枝在风里晃出鬼爪似的影子,他正慌不择路地绕开一具露在土外的棺木,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时,那人已站在三步开外。月白长衫衬得他肤色近乎透明,手里提着盏纸糊的灯笼,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却连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都照得清晰。“往前走是槐林,”落韫笙的声音比夜风还凉,“这个时辰进去,会被当成祭品的。”
江海攥紧了口袋里的罗盘——那是临行前院长塞给他的,说青川镇的磁场怪,寻常指南针不管用。可此刻罗盘的指针正疯了似的转着圈,他再看眼前人的脚,竟半点影子都没有落在地上。
“你……”他刚要开口,就见落韫笙抬手往他身后指了指。原本空荡的乱葬岗上,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穿粗布衣裳的人,全都背对着他们,手里捧着黑漆漆的陶罐,陶罐口飘出的香灰落在地上,竟拼成了“留人”两个字。
“跟我走。”落韫笙转身时,纸灯笼的光扫过他的侧脸,江海才发现他左眼下有颗极淡的泪痣,“再晚,连我都护不住你。”
他们走的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路,两侧的蒿草高过人头,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江海想问些什么,却见落韫笙忽然停住脚步,将纸灯笼举高了些:“别踩地上的白霜,那是‘引路霜’,沾了会被勾走三魂。”
他这才注意到,路面上的白霜竟只铺在路沿两侧,中间的泥土是干净的。正愣神间,落韫笙已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两步,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草叶,没留下半点痕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院落。院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落宅”两个字,门环是铜制的,却生满了绿锈,看着比镇上的老祠堂还要陈旧。落韫笙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惊得院角槐树上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今晚你住西厢房,”落韫笙将纸灯笼递给江海,“记住两条规矩:第一,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窗;第二,别碰院里那棵老槐树的任何东西,包括落叶。”
江海接过灯笼,指尖触到灯笼纸时,竟觉得那纸是温的,像人的皮肤。他刚要道谢,落韫笙已转身走向正房,月白长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连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西厢房里很干净,桌上摆着套新的被褥,甚至还有个暖炉,炉子里的炭火正旺着。江海把听诊器和罗盘放在桌上,刚要坐下,就听见院外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锣,却又慢得诡异。他走到窗边,刚想掀开窗帘一角,就想起落韫笙的话,硬生生停住了手。
那敲锣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外。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江海攥着窗帘的手出了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滴答”一声——是桌上的罗盘,指针竟直直地指向了窗户的方向,而指针顶端,不知何时凝了一滴血珠。
他猛地回头,就见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影子,很高,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正缓缓地贴向窗户。那影子的手指很长,指尖在窗户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像是在找缝隙。江海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暖炉,炉灰撒了一地。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落韫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凉的,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青川镇的‘唤魂锣’,三更前会走,你先睡。”
窗户纸上的影子顿了顿,很快消失了。敲锣声和女人的哭声也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扫过槐树叶的声音。江海松了口气,回头时,却见落韫笙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青瓷碗,碗里盛着些淡黄色的液体。
“喝了它,能睡得安稳些。”落韫笙将碗递过来,碗沿很凉。江海接过,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倒像是白开水。他仰头喝了,刚放下碗,就觉得眼皮发沉,没一会儿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前最后一刻,他似乎看见落韫笙走到窗边,抬手在窗户纸上画了个符号,指尖划过的地方,透出淡淡的金光。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江海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被褥是暖的,桌上的罗盘安安静静地放着,指针指向正常的方向。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就见落韫笙正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把木梳,在梳一堆落在地上的槐树叶。
“醒了?”落韫笙回头,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很明显,“早饭在厨房,是镇上张婶送来的,你去吃吧。”
江海走到厨房,见锅里温着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他饿了一夜,拿起馒头就吃,刚咬了一口,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在喊:“落先生,落先生!”
他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穿短打的汉子骑着马,脸色慌张,见了落韫笙就从马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下了:“落先生,求您去看看吧!我家娃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没气了,脸白得跟纸似的,嘴里还含着槐树叶!”
落韫笙手里的木梳顿了顿,将梳好的槐树叶拢成一堆,用块白布包好,递给那汉子:“先把这个垫在娃的身下,我随后就到。”
汉子接过白布包,千恩万谢地走了。江海看着落韫笙,忍不住问:“青川镇经常有孩子出事?”
“每年霜降后到冬至,都会有三个孩子走,”落韫笙转身往正房走,“是‘槐神’要的祭品,老规矩了。”
江海愣了愣,追上去:“什么槐神?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什么神?说不定是传染病,我是学医的,或许能帮上忙。”
落韫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你帮不了的。青川镇的病,不是药能治的。”
他没再多说,走进正房拿了个布包,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你要是想跟着,就别说话,别碰任何东西。”落韫笙说完,就往院外走。江海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他是医生,见不得有人平白无故地死,哪怕真的是所谓的“槐神”,他也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家在镇东头,是个小院落。刚走到门口,江海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叶混着檀香。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是镇上的居民,脸色都很难看。见落韫笙来了,众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进了里屋,就见炕上铺着白布,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躺在上面,脸色确实白得吓人,嘴唇却透着青紫色,嘴角边还沾着几片槐树叶。江海刚要上前,就被落韫笙拉住了手腕。
“别碰他的手,”落韫笙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魂还没走,你身上的阳气太重,会惊到他。”
江海没动,就见落韫笙从布包里拿出三根香,点燃后插在孩子头顶的炕上,又拿出一张黄纸,用指尖蘸了点什么,在黄纸上画了个符号,然后将黄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
“青川镇槐氏,今以三魂为祭,换小儿轮回,”落韫笙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槐叶为引,槐枝为凭,莫留执念,早入轮回。”
话音刚落,炕上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嘴角边的槐树叶飘落在地,化作了灰烬。落韫笙抬手取下孩子额头上的黄纸,黄纸上的符号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黑色的痕迹。
“他已经走了,”落韫笙将黄纸烧成灰,拌在一碗水里,递给那汉子,“把这个洒在槐林外,别让他再回来了。”
汉子接过碗,哭着点头。江海站在一旁,看着落韫笙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明明看起来那么年轻,却做着这些神神叨叨的事,眼神里的平静,不像是在送一个孩子走,倒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已定好的任务。
出了汉子家,江海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这些东西?”
落韫笙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树枝:“我是落家的人,从出生起,就该做这些事。”
他顿了顿,又说:“青川镇的槐林,是百年前种下的,当时这里闹瘟疫,死了很多人,后来有个道士说,要以‘活人祭槐’,才能平息瘟疫。从那以后,每年霜降后到冬至,都要送三个孩子去槐林,不然镇上就会闹更大的灾。”
“这都是迷信!”江海皱起眉头,“瘟疫是可以治的,哪有什么活人祭槐的道理?”
落韫笙回头看他,笑了笑,左眼下的泪痣跟着动了动:“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二十年前,我爹就是不信这个,想带着镇上的人砍了槐林,结果呢?一夜之间,镇上死了三十多个人,都是青壮年,死状和那些孩子一样,嘴里含着槐树叶。”
江海愣住了,他想说什么,却见落韫笙转身往落宅走,月白长衫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别想着改变什么,”落韫笙的声音飘过来,“你只是个过客,等找到你要找的老中医,就赶紧离开青川镇吧。”
接下来的几天,江海都在镇上打听老中医的消息,可镇上的人要么摇头,要么就转移话题,没人愿意多说。倒是落韫笙,每天都会在院里梳槐树叶,有时会给江海带些镇上的吃食,偶尔也会跟他说些青川镇的事,却从不提老中医,也从不提自己的过去。
江海发现,落韫笙似乎永远都穿着那件月白长衫,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身上都带着点凉意,而且他从不在白天出门太久,太阳一偏西,就会回到落宅,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第五天晚上,江海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敲槐树干,“咚、咚、咚”,很慢,却很有规律。他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窗帘的一角——院外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很高,穿着黑色的衣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根槐树枝,正在敲树干。
而落宅的正房门开着,落韫笙不在里面。
江海心里一紧,推开房门跑了出去。刚到槐树下,就见那人影转过身来——是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复杂的花纹,眼睛的位置是空的,黑漆漆的,像是能吸走人的目光。
“你是谁?”江海握紧了口袋里的听诊器,却见那男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里的槐树枝,指向他身后。
江海回头,就见落韫笙站在正房门口,月白长衫上沾了些槐树叶,脸色比平时更白。“你不该出来的,”落韫笙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槐使’,是来催祭品的。”
“祭品?不是已经送了一个孩子了吗?”江海问。
落韫笙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江海身前:“槐林要三个祭品,现在只送了一个,他是来要第二个的。”
那戴青铜面具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得厉害:“落家的人,该知道规矩。明日午时前,若没有第二个祭品,就用你填数。”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长袍扫过地面,没留下半点痕迹,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院子里只剩下江海和落韫笙。风扫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笑。江海看着落韫笙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难受——他明明那么年轻,却要背负这些,要看着孩子一个个死去,甚至可能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为什么是你?”江海问,“落家就你一个人了吗?”
落韫笙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我爹死了,我娘在我出生那年就走了,落家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又说:“落家的人,生来就是槐神的‘守祭人’,要看着祭品送到槐林,还要在必要的时候,自己当祭品。我爹就是因为不想让更多孩子死,想毁了槐林,才被槐神收走了命。”
江海走到他面前,抬手想拍他的肩膀,却在触到他衣服的瞬间停住了——落韫笙的衣服是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我帮你,”江海说,“我是学医的,或许能找到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送孩子去当祭品。”
落韫笙看着他,笑了笑,左眼下的泪痣很亮:“你帮不了我的。江海,你只是个过客,明天就离开青川镇吧,再晚,你也走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江海就去了镇东头的槐林。他想看看那所谓的槐神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想看看那些送进去的孩子到底去了哪里。槐林很大,里面的槐树都长得很高,树枝纵横交错,遮天蔽日,阳光根本照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往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看见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特别粗的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符号,树下放着三个石凳,石凳上摆着些孩子的玩具,有布偶,有拨浪鼓,还有些糖葫芦的竹签。
而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竟嵌着一个人——不是孩子,是个成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边沾着槐树叶,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看着什么。
江海心里一紧,刚要上前,就听见身后传来落韫笙的声音:“别过去,那是去年的祭品,被槐神嵌在树干里,用来养树的。”
他回头,见落韫笙提着纸灯笼,站在不远处,月白长衫上沾了些泥土。“你怎么来了?”江海问。
“我来送你离开,”落韫笙说,“槐林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往前走,你就会被槐神当成祭品。”
江海没动,指着那棵老槐树:“那就是槐神?一棵会吃人的树?”
落韫笙点了点头:“它靠人的魂魄活着,每年要三个孩子的魂魄,才能维持青川镇的平静。若是没了祭品,它就会出来伤人,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可它只是一棵树,怎么会伤人?”江海还是不信,“一定有办法治它,或许是它的根出了问题,或许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
落韫笙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很凉:“江海,别傻了。我守了这槐林十年,试过无数办法,都没用。它不是普通的树,它的根已经扎进了青川镇的每一寸土地,除非把整个青川镇都毁了,否则根本除不掉它。”
他的指尖停在江海的额头上,忽然往下滑,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你走吧,别再管青川镇的事了。我是守祭人,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江海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头隔着薄薄的皮肤都能摸到。“我不走,”江海说,“我不能看着你送死,也不能看着那些孩子送死。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别的出路。”
落韫笙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光越来越亮,最后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江海的手背上,很凉。“没有出路的,”他说,“槐使已经说了,明日午时前要是没有第二个祭品,就用我填数。我已经活了二十年,够了。”
“不够!”江海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才二十岁,还有很多事没做,怎么能说够了?我们再想想,或许可以找别的东西代替孩子的魂魄,或许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槐林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锣声——是唤魂锣。落韫笙脸色一变,拉着江海就往外跑:“是槐使来了,我们得赶紧回落宅,不然会被他发现的。”
他们刚跑出槐林,就见远处有个黑影,正是昨天那个戴青铜面具的槐使,手里提着槐树枝,正往槐林这边走。落韫笙拉着江海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
槐使走得很慢,黑色的长袍扫过地面,没发出半点声音。他走到槐林门口,停下脚步,似乎在嗅什么,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落韫笙和江海藏身的方向。
落韫笙的身体僵住了,江海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槐使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转身往哭声的方向走了。
落韫笙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江海蹲下来,想扶他,却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玉佩,白色的,上面刻着个“落”字。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落韫笙将玉佩递给江海,“要是我死了,你就拿着这个玉佩,去城里找一个叫沈先生的人,他会帮你离开青川镇的。”
“我不要你的玉佩,”江海把玉佩推回去,“你不会死的,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
落韫笙没再说话,只是把玉佩放在江海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往落宅走。他的脚步很轻,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江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
回到落宅时,天已经黑了。落韫笙走进正房,关上了门,没让江海进去。江海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在梳槐树叶。他靠在门框上,心里很乱——他是个医生,信的是科学,可在青川镇,科学根本不管用,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却真实地夺走了一条又一条人命。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很凉,像是落韫笙的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落韫笙时,他提着纸灯笼站在乱葬岗上,月白长衫衬得他像个幽灵,可他眼里的平静,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正房的门开了。落韫笙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江海:“这里面是些干粮和水,你明天一早就走,从后门走,别让镇上的人看见。”
江海没接,只是看着他:“你真的要自己当祭品?”
落韫笙点了点头,笑了笑:“总比再送一个孩子去死好。我是守祭人,这是我的命。”
“我不让你去!”江海抓住他的胳膊,“我们一起走,离开青川镇,让槐神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不管了!”
落韫笙摇了摇头:“我走不了。落家的人,生是槐神的人,死是槐神的鬼,我走了,槐神会追着我,到时候不仅青川镇的人会遭殃,你也会被连累。”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江海的头发,指尖很凉:“江海,谢谢你。这几天有你陪着,我很开心。你是个好医生,以后要救更多的人,别再想起青川镇,别再想起我。”
江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落韫笙的手背上。落韫笙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别哭,我不喜欢看你哭。”
那天晚上,江海没睡。他坐在西厢房的炕上,手里拿着落韫笙给的布包,里面的干粮很硬,硌得他手心疼。他听见正房里的声音一直没停,先是梳槐树叶的“沙沙”声,后来是写字的“沙沙”声,再后来,就没声音了。
天快亮的时候,江海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里面没人。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落韫笙的字迹,很清秀:“江海,我走了。别来找我,也别去槐林。好好活着,忘了青川镇。”
江海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他冲出落宅,往槐林的方向跑。路上遇到了镇上的人,他们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却没人拦他。
他跑进槐林,里面很安静,只有风扫过槐树叶的声音。他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跑,越跑心里越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跳出来。
终于,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落韫笙,一个是戴青铜面具的槐使。落韫笙穿着那件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三根香,正在往老槐树下插。
“落韫笙!”江海大喊着跑过去。
落韫笙回头,看到他,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快走!”
槐使转过身,黑色的长袍扫过地面,沙哑的声音响起:“既然来了,就一起当祭品吧。”
他抬起手里的槐树枝,指向江海。江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不了。
落韫笙扑过来,挡在江海身前:“别伤他!他是外人,和青川镇没关系!”
“落家的人,还想护着外人?”槐使的声音里带着点嘲讽,“你以为你当祭品,就能让他走?晚了,他已经进了槐林,就别想再出去了。”
落韫笙从怀里拿出一把刀,是把很小的水果刀,是江海前两天给他削苹果用的。他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放他走,不然我现在就死在这里,让你连祭品都得不到。槐神没了祭品,会发怒,到时候青川镇的人,还有你,都得死!”
槐使的身体僵住了,似乎在犹豫。落韫笙的手在发抖,刀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月白长衫上,像一朵红色的花。
“放他走,”落韫笙的声音很坚定,“我跟你去见槐神,当祭品。”
槐使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你跟我走,我放他离开槐林。但他要是敢再回来,我就杀了他。”
落韫笙回头,看着江海,笑了笑,左眼下的泪痣沾了点血,显得格外刺眼:“江海,快走。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忘了青川镇。”
江海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后退。他看着落韫笙被槐使拉着,往老槐树的树干走去。老槐树的树干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像是一张嘴,正慢慢张开。
“落韫笙!”江海大喊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
落韫笙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江海耳朵里:“别傻了,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