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早晨

苑和比平时更早一些开始准备。当楚逸下楼时，苑和已经将一套熨烫平整的西装和搭配好的衬衫、领带准备妥当，挂在了衣帽间显眼的位置。

那套西装质地精良，是比楚逸昨天穿的略深一些的深灰色，色调把握得极其微妙。苑和选它，正是因为其颜色与那对粉钻袖扣的浅淡粉色能形成绝佳的衬托，既不喧宾夺主，又能让袖扣的光芒恰到好处地凸显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切准备就绪。

楚逸的目光在那套西装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换上了。当他抬手整理袖口时，那对粉钻袖扣在晨光下流转出细腻的光泽。苑和在一旁静立，目光扫过那对袖扣，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平心而论，这对袖扣的设计虽然华丽繁复，并非楚先生一贯的简约冷硬风格，但戴在先生腕间，与这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相配，竟有种意外的和谐。那抹浅粉像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微妙地中和了楚逸周身过于强烈的冷感，反而……很搭。

但这种“搭”，让苑和心惊。因为他太清楚楚逸了。楚先生从不佩戴不符合自己审美的东西，更不允许任何计划外的、可能影响他外在形象或内在掌控感的事物出现。可这对袖扣，不仅不符合他的审美，更是虞小姐“越界”挑选的结果。更让苑和感到不安的是，直到现在，楚先生都没有对之前那个僭越的齿痕施以任何实质性的惩罚或警告，反而……再次“纵容”了这次新的“越界”，甚至默许了自己为他准备相配的西装。

这种持续的、超出常规的纵容，在苑和看来，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连楚先生自己或许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危险的变化。

楚逸穿戴整齐，走向餐厅。苑和收敛心神，跟了上去。他今天格外安静，因为知道今天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会注意到这对全新的、绝不属于楚先生过往风格的袖扣。那些商场上的人精，合作伙伴，甚至竞争对手，都会从这微小的变化里，解读出无数种可能。

餐厅里，虞悦已经在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丝质衬衫，下身是一条同色的长裤，身上没有任何首饰。楚逸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用餐，而是对侍立一旁的苑和吩咐了一句：“把昨天买下来的戒指都拿过来。”

很快，几个精致的丝绒盒摆在了餐桌上。楚逸打开其中一个，拿出那只最夸张的蝴蝶戒指，然后很自然地拉过虞悦的左手，将它缓缓推入她的中指。巨大的、五彩斑斓的蝴蝶栖息在她指间，粉钻主体在晨光下泛着温柔又霸道的光泽。

虞悦在楚逸给她带戒指的时候，就看向了楚逸的衬衫袖口——那里，赫然戴着她昨晚挑选的那对粉钻袖扣。浅淡的粉色光芒与他冷峻的气质、身上那套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深灰色西装，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和谐的反差与融合。

她先是一愣，眼睛倏地睁大了一些，随即，眼底迅速漾开一层明亮的光彩，是纯粹意外的惊喜。她完全没想到楚逸今天真的会戴上这对袖扣。这种意料之外的呼应让她心底涌起一阵轻快的雀跃。她看着那对袖扣，忽然凑过去，在楚逸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一种轻快的雀跃：“谢谢楚逸～”

楚逸这才仿佛后知后觉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他当然知道今天戴的是什么，也知道苑和特意准备的西装是为了什么。他只是……在虞悦为他戴上袖扣、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没有拒绝。甚至在今早看到这套西装时，也默认了这种“配合”。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几个丝绒盒，对苑和说：“这些，都放到虞悦房间的首饰柜里。”

“是。”苑和应下，小心地收起盒子。

别墅内，虞悦住的那间客房，那个一直空荡荡的、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里，有一个嵌在墙内的、带玻璃柜门的首饰柜。整个首饰柜空旷而寂静，只有那条楚逸亲手给她戴上又取下，但是留下了三个多才消下去的印子的钻石项链。

今天，这个沉寂的空间终于迎来了新的成员——一批风格如此统一、如此鲜明、如此“虞悦”的戒指。它们被安静地陈列在丝绒衬垫上，每一枚都像一颗独立的、色彩各异的微型星球，凝聚着不同的光芒与故事，沉默地在这片原本沉寂的空间里，点亮了一小片璀璨的星河。

去公司的路上，黑色的幻影平稳行驶。

车厢内很安静。虞悦再次习惯性地跪坐在楚逸小腿边的软垫上，身体完全放松地倚靠着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中指上那只沉甸甸的蝴蝶，目光有些放空。

楚逸能清晰地感觉到腿侧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和分量。小骗子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坐好。”

虞悦懒洋洋地撑着座椅，挪回了旁边的座位上。她坐好后，侧过头看着楚逸，脸上露出一个与餐厅时截然不同的笑容——不再是纯粹的惊喜雀跃，而是眉眼弯弯，嘴角勾起一个甜蜜又带着点小小狡黠的弧度，眼睛里闪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的得意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说：看吧，我猜对了～好开心你果然这么做了。

楚逸看着这个笑容，微微一怔。

这个笑，和刚才在餐厅那个因意外发现而明亮的笑容，质感截然不同。少了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喜感，多了几分预料之中的、带着亲密确认意味的甜蜜，甚至……显得更真实，更放松，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懂的、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并且多了点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任性得逞后的愉悦。

为什么？

然后，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另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会戴这对粉钻袖扣？

是因为昨晚她眼睛发亮的样子取悦了他？是因为那种被依赖、被“装饰”的感觉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占有欲？还是因为……他只是想看看，当她发现他戴着她挑的东西时，会有什么反应？

而现在，她给了他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生动的笑容。

这个认知，让楚逸感到一丝细微的、计划外的情绪波动。

他为什么戴这对袖扣？

理智回笼，他开始梳理昨晚至今的每一个节点。

首先，是虞悦的审美反差带来的意外趣味。他享受那种“发现”的过程，看她被那些夸张设计点亮眼睛的模样。

其次，是她的主动和愉悦。她为他挑选、为他佩戴时那种纯粹的欢喜和亲昵，是一种正向的情绪反馈。而他一向善于捕捉并利用这种反馈来强化某些行为模式。

再者，是一种无声的“配合”与“纵容”。戴她选的袖扣，是一种默许，是对她昨晚“越界”挑选行为的认可，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需言明的绑定——你看，我可以为你改变甚至颠覆我自己的某些固定模式。

还有，或许是对苑和以及其他潜在观察者的一种信号。他默许苑和准备配套西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表明。

最后……楚逸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最后，或许是因为，当那对并不符合他惯常审美的、甚至有些过于闪耀的袖扣戴在腕间，与她手指上那只同样张扬的蝴蝶相映成趣时，他心底深处，确实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混合着占有、标记、以及某种近乎“配对”象征的复杂情绪。仿佛通过这种外在物件的呼应，在无声宣告一种更紧密的、排他的联结。

这个认知，让楚逸微微蹙眉。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和动机。而这种近乎本能反应的、被取悦后的从容配合，甚至带上了一点“配合表演”性质的举动，虽然仍在可控范围内，但其中掺杂的、超出精密计算的部分，让他需要保持警觉。

他抬眼，看向旁边的虞悦。她已经收起了那个得逞的笑，重新靠在座椅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转着戒指，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只宝石蝴蝶在她指间静静闪烁。

蝴蝶很俗吗？或许。

但戴在她手上，确实适合。

而这对袖扣……楚逸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腕间那抹粉色的光芒。

既然戴了，就戴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