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

那之后的晚上，虞悦几乎每天都待在楚逸的书房里。

楚逸只有一句简短的指令：“待在我的视线里。”她便抱着靠枕，窝在书房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翻着从书架上随手抽出的闲书。偶尔，她会从书页间抬起眼，偷偷看向书桌后的楚逸。他坐在明亮的台灯下，侧脸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而冷硬，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稳定而专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键盘的敲击声，竟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吃过晚饭，这种松弛感蔓延成了不自觉的亲昵。她抱着那个软绵绵的靠枕，走到楚逸的办公椅旁，直接将靠枕扔在他脚边的地毯上，然后自顾自地坐了下去。后背悬空，脖子却毫不客气地仰靠在了楚逸的大腿上——一个依赖又带着点放肆的姿态。

楚逸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椅背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个细微的调整，让虞悦原本悬空的后背，恰好抵在了他结实的小腿上，有了支撑。

虞悦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正皱着眉头，跟手里那本精装的《曹植全集》艰难搏斗，半天也没翻一页。

楚逸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心和微微噘起的嘴唇上。她看得如此费力，又如此……专心致志，仿佛在攻克什么世纪难题。这个画面莫名取悦了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清晰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屏幕上那些无穷无尽的数字。

这段时间的晚上，虞悦和楚逸的相处，让虞悦觉得十分自在，楚逸没有对她有任何的为难和逼迫。仿佛之前的那些都从未存在。虞悦对楚逸的依赖和信任终于慢慢发酵。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成为了哪些情感。

虞悦发现最近的公司，氛围十分不同。周明远的名字成了禁忌，人人讳莫如深，看向虞悦的目光里，探究、敬畏、疏离，各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她的世界似乎又清晰了一些，也…更孤独了一些。

虞悦对着手机上的好友列表，难得地发起了愁。刘姐请假去美国陪儿子了。豆豆最近被老板压榨得不成人形，每天在微信上哀嚎，根本没空出来。丸姐住得太远，而且最近项目也忙得脚不沾地。王晴大概要下周甚至下下周才能来京市。菜菜……菜菜住在城市另一头，来回地铁加公交要两个多小时，而且菜菜自己工作也辛苦，虞悦不忍心再让她奔波。

她盯着那个越来越沉寂的列表，叹了口气。明明不久前，她还和豆豆她们在火锅店热气腾腾地吐槽，还能熟门熟路地去飞哥店里买榴莲，听着他那声洪亮的“嗷嗷大美女”。可现在，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联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温度，变得遥远而稀薄。

她开始和罗烨一起吃饭，偶尔张楠也加入。罗烨还是老样子，说话时不时带点刺，阴阳怪气，但虞悦也习惯了，甚至学会了偶尔回敬一下。张楠则沉默了许多，只是默默吃饭，听她们斗嘴。这种相处模式说不上多亲近，但也算一种……能凑合过下去的日常。

这天虞悦刚到工位上，罗烨摇曳生姿地走到虞悦工位前，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她伸出左手，在虞悦眼前晃了晃，无名指上一枚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我男朋友向我求婚了哦～”她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眼角眉梢都是炫耀。

虞悦放下手里的笔，抓住罗烨的手，凑近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表情十分诚恳：“烨子，听我一句劝，攒攒钱，换个大的吧。这个……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啊。”

旁边正在喝水的张楠“噗”一声差点呛到，随即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罗烨的脸瞬间涨红，气急败坏地抽回手：“虞悦！！这是求婚！！求婚你懂不懂！！意义！！意义大于一切！！”

张楠的笑声收敛了一些，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虞悦却没在意，她手快地掏出手机，对着罗烨的手（主要是那枚戒指）拍了一张不算清晰的照片，然后点开楚逸的对话框，发了过去，附上言简意赅的四个字：「想要戒指。」

几乎是在她按下发送键的下一秒，楚逸的语音就跳了出来，简单直接：「晚上挑。」

虞悦拿起手机，在还处于羞愤状态的罗烨面前晃了晃屏幕。

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看似在忙自己事情、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同事，动作都凝固了。罗烨脸上的表情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她什么也没说，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过了一会儿，虞悦的手机震动，是罗烨发来的微信：「虞悦，你应该说，哇塞，好羡慕啊。」

虞悦看着这条消息，眨了眨眼，然后真的站起身，走到罗烨工位旁，俯下身，用一种甜得发腻、刻意造作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哇塞～烨子～好羡慕你哦～有人求婚了呢～”

罗烨先是一愣，随即被她这浮夸的表演逗得“噗嗤”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方才那点难堪似乎也消散了。虞悦也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张楠看着虞悦，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办公室里这才响起几声零零落落、略显迟滞的“恭喜罗烨”的声音。罗烨笑着回应，心里却翻腾着难以平息的不解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