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你的心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劳斯莱斯幻影流畅的黑色车身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幽暗光泽，与周围略显杂乱的街巷环境格格不入。正前方是一家灯火通明的果店，门口堆着装满榴莲壳的泡沫箱，招牌上“飞哥榴莲”四个字写得豪放不羁。

虞悦脸上的红潮还未完全退去，带着在车里崩溃哭泣、又被楚逸捏住下颌后的生理反应。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门下车，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稍稍冷却了脸上的烧灼感和车厢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陪虞小姐下去。”苑和迅速跟上，下车时目光谨慎地扫过后座。楚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自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指腹上那圈新鲜的牙印在车内灯光下格外清晰。

店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围裙的男人正在麻利地给客人装箱。他闻声抬头，露出一张颇为英俊的脸——寸头，眉骨立体，鼻梁挺直，笑起来时眼角有些细微纹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江湖气，是那种很有味道的帅。虞悦当初会在这个直播间驻足并成为常客，最初的原因简单直白：老板飞哥长得帅，看帅哥开榴莲也是种享受。

“哟～我们嗷嗷大美女来啦！稀客稀客！”飞哥看见她，眼睛一亮，嗓门洪亮地招呼，那语气熟稔得像昨天才见过。

“飞哥～挑个猫～不开～！”虞悦努力扬高声音，试图掩盖刚刚哭过的鼻音和残余的慌乱，脸上挤出勉强的笑意。

“得嘞！包您满意！”飞哥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就在那堆榴莲山里熟练地翻找起来。他粗粝的手指轻轻拍打榴莲外壳，侧耳倾听回响，动作一气呵成。很快，他拎出一个体型饱满匀称、果刺分布均匀的，放在电子秤上。“这个，绝对报恩果！四房肉起步！”

楚逸坐在车内，透过深色车窗平静地看着她脸上重新有了光彩，那是期待具体事物时会有的生动表情。从车里崩溃的悲哀、咬人后的羞愤，到此刻对一颗榴莲充满期待，这种情绪的快速转换让他玩味。

小骗子的注意力还是这么容易被具体的事物转移，尤其是欲望。这很好。楚逸想。这意味着，只要精准控制她欲望的满足与否，就能在很大程度上牵引她的情绪起伏，塑造她的行为模式。

苑和上前，利落地扫码付款，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袋子。

飞哥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苑和——衣着得体，举止训练有素，明显不是朋友。他的视线又掠过停在路边那辆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气势逼人的黑色幻影，最后落回虞悦脸上。她妆容精致，衣着看起来简单却质地不俗，但眼眶微红，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飞哥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城区开店多年，练就了一双毒眼。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没问“这谁的车”，没问“最近在忙什么”，甚至没像以前那样说“改天一起喝酒啊”。他只是利索地帮苑和把榴莲装好，拍拍袋子，对虞悦露出一个依旧爽朗却已然隔了层的笑容：“回去赶紧吃～放久了味道就差了！”

“谢啦飞哥！”

回到车上，虞悦看了一眼楚逸，见他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她才稍稍放松，凑过去，飞快地、带着明显讨好意味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小声说：“谢谢楚逸～” 然后便盯着那个密封的很好的榴莲袋子。

楚逸任由她亲吻，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看着她这前后反差巨大的模样——前一刻亮出牙齿咬人，这一刻却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因一点甜头而雀跃。他静静地看着，觉得有趣，也觉出一种更深的确信：虞悦对自己的判断很明确，她的确很好满足，也的确……很容易被满足后的那点甜头安抚。

别墅客厅，暖黄的落地灯光洒在柔软的地毯上。

虞悦跪坐在地毯上，将榴莲放在光洁的茶几上。她凑近，仔细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这个味道……好像有点过于清淡了？她示意候在一旁的苑和帮忙打开。

苑和戴上厚手套，拿起专业的开榴莲刀，沿着榴莲底部的裂缝熟练地撬入。

“咔嚓——”

外壳裂开的瞬间，预料中的浓郁甜香并未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涩的、寡淡的、甚至带着点青草气的不成熟味道。果壳内的景象更令人绝望——没有饱满金黄的果肉，每一房都是惨白僵硬的，毫无光泽。

“死包！！”虞悦哀叫一声，从地毯上弹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我就说味道不对！！这怎么能是报恩果，这分明是报仇的！！”

她气得立刻掏出手机，对着那惨白的榴莲肉“咔嚓咔嚓”连拍几张特写，然后点开语音，声音又脆又亮，带着被辜负的、真实的恼火，对着话筒吼：“飞哥！！！你看看你给我挑了个啥玩意！！砸店哦！！！气死了！！这能吃吗？啊？！你说这是报恩果？！这是报仇还差不多！！”

那语气，那用词，完全是和熟人之间毫无距离感的抱怨和撒娇，鲜活，泼辣，带着市井的生动。

楚逸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并未阅读。他听着虞悦毫不掩饰的、带着鲜活情绪的抱怨，看着她与电话那头的人那种自然熟稔的互动方式，眼神微深。

楚逸不知道虞悦居然还有这样的社交圈。

没过多久，手机嗡嗡震动。飞哥的语音回复来了。

虞悦点开，扬声器里立刻爆出那熟悉豪爽、中气十足的大笑，带着满满的歉意和江湖人特有的爽快补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嗷嗷，哎哟喂！我这好几百颗果子，忙活一天了，就这么一个生包，愣是让你给挑走了！你这运气，真是绝了嘿！行行行，哥的锅！马上给你再挑一个绝对报恩的猫山王，保熟保甜！闪送过去，还是原来那个地址吧？”

听到“原来地址”，虞悦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她看向楚逸，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和试探：“我可以和飞哥说……送到我那个小房子吗？我去那边等。” 她想抓住这个机会，短暂地回到那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哪怕只是等待一份闪送。

楚逸抬起眼，淡淡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留这里的地址。”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是陈述决定。

虞悦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点小小的希冀像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但她没再多说，只是低下头，快速在手机上输入了别墅的地址，发送给飞哥。

不久，飞哥发来了一段视频。点开，画面里是飞哥那张带着歉意的笑脸，他举着一个明显更大更饱满的猫山王，对着镜头晃了晃：“嗷嗷，看这个！给你补的，重量足，形状靓，包你满意！” 接着镜头一转，对准旁边一个已经打包好的泡沫箱，飞哥一边系紧胶带一边说：“给你多装了点别的，都是你平时爱吃的那几个小品种，金凤、青龙、XO……哦，不过这些基本都是液氮的了，凑合吃啊！算是哥给你赔不是了！”

视频结束，虞悦看着手机，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翘起：哼，这还差不多～

等待闪送到来的半小时里，虞悦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重新坐回地毯上，挨着楚逸的小腿，背靠着沙发，屈起腿，抱着膝盖，眼睛不时瞥向手机屏幕，关注着闪送的实时位置。

楚逸坐在一旁，继续处理他手头的工作，但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文件上。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虞悦安静的侧影。她此刻的期待，与之前在车里崩溃的悲恸、咬人时的愤怒、发现死包时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她的情绪像坐过山车，起伏剧烈，却似乎总被一些具体而微的事物牵引——一颗榴莲的成与败，一句承诺的兑现与否。

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对于虞悦这样的人，给予和收回“糖果”，本身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鞭子”之一。因为它作用于她最本能的喜怒，最能牵动她的情绪和行为。

约半小时后，门铃响起。苑和签收了闪送，将一个沉重的泡沫箱搬进客厅。

这次的猫山王果然不负“报恩”之名。外壳裂开的瞬间，馥郁醉人的甜香便霸道地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客厅。金黄油亮的果肉饱满丰腴，像艺术品般嵌在壳内，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虞悦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房最肥厚饱满的果肉，细腻绵密的质地，金黄的色泽，无不显示着顶级的品质。她先自己尝了一小口，那复杂而醇厚的甜美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转过身，膝行着挪到楚逸坐的沙发边。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对美食的热爱和分享的喜悦，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

“你要不要尝一点？”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讨好或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单纯的、想要分享好东西的快乐，“你可以从青龙开始，然后试试金凤，最后吃猫山王。这样口味从轻到浓，层次递进，体验会比较好。” 她甚至还认真地给出了品尝建议，带着来自对美食的肯定。

一旁的苑和看得暗自咋舌。虞小姐这一晚上，从提出要求到被满足，中间经历了崩溃大哭、咬人标记、愤怒投诉、忐忑等待……现在居然还能一脸纯然、兴致勃勃地给楚先生介绍起榴莲的品尝顺序。他觉得女人真是复杂又神奇的物种，而且……似乎连他那位永远冷静自持的老板，都在这种复杂面前，显露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容忍”甚至……“纵容”？

楚逸垂眸，看着虞悦仰起的、写满期待的脸，看着她唇边沾着的一点金黄果肉，看着她眼中那毫无阴霾的、因美味而生的光亮。

然后，他缓缓地，将自己那只右手伸到了她面前。

食指指腹上，那圈清晰的牙印还微微泛着红，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虞悦，”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你是不是忘了，你该为这个——付出点代价？”

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

虞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有些难堪地扭开了头，不敢再看那圈牙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虚和懊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我就是……就是没忍住……”

“没忍住？”楚逸轻声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他没有收回手，反而用那根带着齿痕的食指，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动作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小狗儿～”

那三个字，带着亲昵的、却又居高临下的调笑意味，像羽毛般轻飘飘落下，却让虞悦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猛地转回头，瞪向他，眼底那点残存的羞赧被一股直冲脑门的怒气取代——谁是小狗？！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她那眼神太过明显，愤怒的、不服气的、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再咬一口的野性光芒，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映在楚逸幽深的瞳孔里。

楚逸看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发现有趣玩具般的愉悦。“看来是真欠管教。”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下颌线。

“我超级乖！！”虞悦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虚张声势。她甚至往前蹭了蹭，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小腿，仰起脸，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摆出最无辜最乖巧的表情：“超乖！！”

这前后反差巨大、近乎滑稽的变脸，让楚逸终于忍不住，低笑变成了不可自抑的、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他肩膀微微耸动，看着脚边这个前一秒还想咬人、后一秒就能抱着他腿表忠心的“小骗子”，觉得今晚这场关于榴莲的闹剧，竟比他预计的还要有趣得多。

苑和默默地将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自己是一尊没有听觉的雕塑。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读眼前这诡异又……莫名和谐的场面。

楚逸笑够了，才缓缓止住。他低头看着还抱着自己腿、眼巴巴望着他的虞悦，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挑眉：“‘嗷嗷’？”他重复着飞哥对她的称呼。

虞悦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僵，随即浮现出更加鲜明的羞耻感，连耳根都红了。她松开抱着他腿的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细若蚊蚋：“……我直播间的名字。‘嗷嗷可爱’。”

“嗷嗷可爱？”楚逸玩味地念了一遍，目光在她绯红的耳垂上停留片刻。这个昵称……倒是很符合她某些时候的样子，比如现在，比如咬人的时候，比如之前在自己怀里哭泣。

他重新靠回沙发，目光扫过茶几上那盒金黄诱人的榴莲，又落回自己手指上那圈牙印，最后定格在虞悦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羞愤、懊恼、强装的乖巧，还有眼底深处那抹未熄的、生动的野性。

代价，当然要付。

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想想，什么样的“代价”，既能让她记住教训，又能……继续保留这份偶尔会冒出来的、让他怀念的有趣和鲜活。

楚逸知道曾经那个“让您愉悦_”的微博账号曾经吐槽榴莲的味道和口感。但是他并未深究虞悦口味改变的原因，只是以为品种不合口味。他看着虞悦在他面前一点点暴露自己真实的欲望和情感，即使只是无意中泄露出来的一丝丝，也都让他有些微妙的满足。

楚逸拿起了那份被搁置许久的文件，轻轻揉了揉虞悦的耳廓，果然能摸到那个打了耳骨之后有长死的痕迹，他继续揉，直到看见那层鸡皮疙瘩后，才开口：“吃你的榴莲吧。”然后起身上楼了。

虞悦抬头看向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虞悦和面前的榴莲，虞悦吃着吃着就忍不住的流下眼泪，这个猫山王太苦了。

苑和在书房和楚逸汇报完工作后飞快告退。他知道，今晚的“代价”或许被暂缓了，但绝不会被取消。楚先生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后面的“管教”会越是……印象深刻。

而虞悦，不知世间的事情，总是凑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