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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另一种饲养方式

他深藏不露

苑和静立在办公室门外,几乎要化作一尊雕像,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方才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他虽未亲眼目睹,但断续传来的声音与最终杜秋那惶惶然的姿态,已足够他拼凑出大概。

他不由得在心里暗叹:虞小姐其实……是有些手腕的。

她或许没有系统学过管理,手段也堪称粗暴直白,不带丝毫迂回技巧,全凭本能与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但恰恰是这种近乎蛮横的“我让你们滚,你们就得滚”的架势,配合着她此刻无人敢质疑的靠山,竟意外地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说一不二的权威。雷厉风行,不留情面,对于快速整顿眼下这个明显存着刁难之心的团队而言,某种程度上,竟比任何怀柔政策都更有效。

在苑和看来,这其实是一条极好的职业路径。顶着“悦楚资本”支持的北美部经理头衔,只要她能稳住局面,哪怕只是依葫芦画瓢,借着老板的势将这套强硬作风贯彻下去,履历上便会添上极为亮眼的一笔。这不仅是地位的提升,更是能力的背书。长远来看,课程顾问终究不是能做一辈子的青春饭,若能借此转型管理层,未来无论她是否继续留在楚逸羽翼之下,择业的面都会宽广许多,不必再受限于单一的顾问身份。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明明拥有这样的潜力(哪怕她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为何虞小姐会如此抗拒,如此懒散,甚至将此视为洪水猛兽,宁愿用最幼稚的方式——躲到老板怀里哭诉——来逃避?

这种许多人求之不得、需要耗费无数心血甚至都不一定能触及门槛的机会,就这样被她弃如敝履。苑和站在职业规划的角度,感到一种近乎惋惜的困惑。他看着她刚才崩溃跑向老板的身影,只觉得那不仅仅是娇气,更像是一种对“成长”本身的、根深蒂固的排斥。

楚逸的手仍停留在虞悦微微颤抖的脊背上,感受着她逐渐平息的抽泣。怀中这具身躯如此真实,带着泪水的潮湿和情绪的余温,与多年前隔着屏幕窥见的那个张扬鲜活的身影重叠又分离。

他忽然清晰地忆起那条早已刻在他记忆深处的微博——她带着几分炫耀又满不在乎地写着,「某人说我是金丝雀。」

当时他隔着冰冷的屏幕,对此嗤之以鼻,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与占有欲。金丝雀?那便是该被妥帖地豢养在华美的笼中,依附于人,失去野外生存的能力,最终连鸣叫都只为取悦主人。

他曾以为,他要做的就是打造最精致的牢笼,耐心地、或粗暴地,亲手磨去她所有可能飞走的棱角与力气,让她彻底习惯于依赖他供给的一切,无论是物质,还是空气。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眼看着她如何在会议室里,用最直白甚至笨拙的方式,却有效地建立起权威,逼得那些心怀叵测的老油条们不得不低头;直到他感受到她此刻的崩溃,并非源于能力的匮乏,而是源于内心对这套规则、这种生活方式的极度抗拒与疲惫。

楚逸也突然明白了那条微博之后的补充:「某人说我是金丝雀,所以要双手捧上世间一切美好。」

爱是给虞悦的最牢固的金笼。所以她能飞得跌跌撞撞,方向全凭喜好,甚至大部分时间宁愿懒散地蹲在枝头晒太阳。

但她体内天生就有这种振翅的力量,那力量源于她被无条件宠爱着长大的底气,源于她混乱却蓬勃的生命本能。这种力量,无关林墨,也无关他楚逸。

他一直以来想要摧毁和重塑的,或许正是她身上最鲜活、最本质,也最……吸引他的部分。

金丝雀?

不。

他低头看着怀里终于哭累、渐渐安静下来的虞悦,指尖无意识地卷起她一缕微湿的发丝。

他或许,是错估了猎物的品种。

楚逸凝视着怀中依旧蔫蔫的虞悦,那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再次浮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哭红的眼尾,低声追问:“虞悦,你到底想做什么?”

虞悦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疲惫,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本来嘛,是想遵循欲望,好好活着。”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认命般的懊恼,“后来发现自己的欲望太多了,实现起来太麻烦,就退而求其次,改成遵从本心,好好活着。”

这个回答带着她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懒散和某种近乎天真的生存哲学,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楚逸心底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他再次感受到了多年前,隔着屏幕一条条翻阅她那些鲜活、混乱、充满生命力的微博时,所产生的那种难以言喻的、默默观察与探究的兴趣。她总能给出在他逻辑体系之外的答案。

然而,站在门口的苑和听着这番"高论",内心却是一片复杂。在他看来,虞悦放弃了一个绝佳的提升机会,简直是暴殄天物。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混合着对老板如此纵容的不解,让他心底忍不住掠过一丝尖锐的揣测:离开我们老板,看你还能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地"遵从本心"?

但他完全忽略了另一个事实——她离开林墨之后,忍受着不适的衣着、同事异样的打量、微妙的孤立,甚至是楚逸给予的这座精致牢笼,都未曾真正打消她"好好活着"的念头。那本身就是她"本心"的一部分——一种对生存本身的、顽强的执着。

虞悦从来就不是真正弱小的存在。她的力量不在于迎合世界的规则,而在于那种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试图按照自己内心法则活下去的、混乱却蓬勃的生命力。

"你屋子给你换豹纹好不好?"楚逸轻轻地问出声,像是在问多年前那个惊鸿一瞥的影子。那是他看到的第一个关于她的微博——那个站在混乱房间里、围着豹纹床单、嚣张地说着自己很配豹纹的女孩。

虞悦终于抬起眼皮,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像是没料到他会记得那么久远、那么无厘头的细节。但那光芒只是一瞬,便又黯淡下去,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认命的疲惫取代。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时过境迁的落寞:

“现在得换纯棉的了。”

楚逸搭在虞悦后背的手掌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他耗费心机,布下天罗地网,最终捕获的,现在只有这个真实、脆弱、会疲惫、会哭泣,连材质都不得不妥协的虞悦。

这个认知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得他胸腔发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失落,仿佛一个精心策划了十年的猎人,终于踏遍千山万水抵达目的地,却发现他心心念念想要征服的那头独一无二的猛兽,早已在自然法则下化为了白骨。

可楚逸不想放手。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那就纯棉。”

既然旧的月亮既已陨落。

那么这轮新的月亮将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磨。发光的角度、辉芒的亮度、乃至每一道阴影的轮廓,都要是他楚逸喜欢的模样。

就像悦楚资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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