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悦一边吸着鼻子掉眼泪,一边倔强地将那些充满恶意的PPT一个个拖进桌面上那个已经快被塞满的文件夹里。她的电脑桌面此刻一片狼藉,图标多得几乎看不到壁纸——方才苑和帮忙梳理时,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认知混乱,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文件管理做得如此……毫无逻辑且理直气壮。
越整理越烦躁,那股被刻意刁难的委屈和工作的压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忽然,她停下了抽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狠劲和愤怒。她直接将整个乱七八糟的文件夹拖进了北美部门的工作群,然后@了全体成员。
「所有人,五分钟内,认领自己的课程规划方案。」
文字冰冷,与她刚才哭鼻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五分钟像是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群里静悄悄的。虞悦不再犹豫,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按照通讯录,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过去,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语气却不容置疑:“群里你发的PPT,立刻认领。”
电话的威慑力是直接的。很快,群里开始陆续出现回复,一个个名字被认领走。
做完这一切,虞悦深吸一口气,从杂乱的被各种纸张 合同 本子 课程介绍堆得的看不到桌面的桌子上翻找。一会儿,她终于翻出镜子开始对着镜子,仔细地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散开头发重新盘的规整。然后,她点开了视频会议软件,接通了北美组的全体成员。
楚逸就看着她乱翻然后慢慢打理自己,随着她粗暴的抽出簪子,柔顺的长发瞬间散下,趁着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带着泪水的脸。楚逸重重摸了下袖扣,苑和看了看,低下了头。
屏幕亮起,映出她微微发红却异常平静的脸。
“所有人听着,”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尽管鼻音仍重,“你们今天发我的所有PPT,自己回去标注好重点。明天早晨上班,从周明远老师开始,按顺序,一个一个讲给大家听!”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干脆利落的指令。说完,她直接关闭了视频,不给任何人反驳或提问的机会。
紧接着,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备注为“宝贝周周”的微信,按住语音键,语气瞬间切换,带上了惯有的、有点撒娇的软糯:
“宝宝,你家美女老师今天好凄惨哦,方案明天一定给你好不好~”
对方几乎秒回,文字带着温暖的关切:「抱抱美女老师!明天给你带全糖奶茶~」后面还跟着几个飞吻的表情。
看到回复,虞悦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气,仿佛将一整天的憋闷都吐了出去。她利落地关掉电脑,拿起那个承载了她日常、此刻系着昂贵丝巾的帆布包,潇洒地往肩上一挎,然后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楚逸,眼睛虽然还红肿着,语气却已恢复了某种元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纵:
“回家!”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映在虞悦依旧红肿的眼睑上,像一层浮动的、脆弱的釉彩。
楚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红肿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她刚才的崩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我等了你两个小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虞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扭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但就在那惊鸿一瞥间,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虞悦脸上的表情,她在骂他,而且是最肮脏的粗鲁脏话,每个眼神都在用会是被哔哔掉的声音问候他全家。
她嘴唇微张后死死抿紧,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住那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会被和谐掉的语言。
楚逸看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只能用眼神和扭头来表达抗议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玩味。这种鲜活生动的、带着刺的真实反应,远比她平日里那种或畏惧或麻木的顺从,更让他觉得……有趣。
清晨的会议室里,除了虞悦,几乎每个人都顶着一圈明显的黑眼圈。楚骁的团队在首日打过照面后,已专注于楚骁的课程安排,后续变动需待课程结束。此刻坐在会议室里的,是北美部门的核心教师与顾问。
会议从周明远开始,逐一分析方案。他每讲完一个,虞悦便会随机点名另一人提问或要求补充。这迫使所有人必须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走神。周明远一个人就讲解了十二个方案,等到他终于说完,时间已指向十点半。
虞悦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昨天提交重复方案最多的杜秋身上。“杜老师,该你了。”
杜秋硬着头皮上前,最终只讲解了三个方案。
“你昨天发了我十六个方案,”虞悦的声音不高,仿佛只是在等一个回答,“剩下的十三个呢?”
杜秋脸色一白,嘴唇嗫嚅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周明远的方向,没敢吭声。
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直冲虞悦头顶。她只想让这个阳奉阴违、浪费她时间的人立刻滚蛋。这个想法如此直白强烈,几乎写在了她冰冷的眼神里。杜秋被这眼神慑住,慌忙低头认错,连连保证以后一定唯虞经理马首是瞻。
虞悦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宣布:“散会。”
身心俱疲,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让她去自家公司实习,她硬着头皮待了两周,最后跑回爷爷奶奶家哭诉撒娇。结果父亲被两位老人教育一顿,她也终于得到了“解放”。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下意识地走向顶楼另一间办公室。楚逸果然在。她径直走到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楚逸只能停下手头的工作抬眼看她。
下一秒,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未深思熟虑的事——她绕过去,钻进他怀里,侧身跨坐在他腿上,将脸深深埋进他挺括衬衫的胸膛前,刚刚在会议上强撑的冷静彻底瓦解,委屈和疲惫化作无声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没有看见,也没有心思去看,楚逸面前那台开着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正在进行中的视频会议界面。屏幕另一端的高管们,目睹了这突如其来、香艳又诡异的一幕,个个恨不得立刻自戳双目。
楚逸面不改色,伸手干脆利落地关掉了视频会议。
大约五分钟后,他怀里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听到她带着浓重鼻音、闷闷地哀求:
“老板……我就伺候您一个,不行么?”
楚逸的手在她背后停顿了一下,低声问:“这么不喜欢?”
虞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还记得有一年暑假,我回国,有两周的微博发的都是‘要死了’、‘受不了了’之类的内容吗?”
楚逸记得。他当时以为是和林墨闹了矛盾。
虞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怀念,以及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怅惘:“那段时间,我父亲逼我去公司实习。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去爷爷奶奶面前哭……”她顿了顿,“我爷爷奶奶为此狠狠骂了我父亲一顿,我才终于解脱了。”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落在湖面上的秋衣:“后来我母亲说我,‘朽木不可雕’。”
这是楚逸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这些家庭琐事,分享这段带着娇纵与挫败的过往。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种坚硬的东西,因她的哭泣和这段坦诚而悄然松动。一种陌生的、类似心软的情绪弥漫开来。
这让他感到一丝困惑与意外。他想要的,不一直是她的眼泪、她的求饶、她因他而起的恐惧与颤栗吗?为何此刻,当她的泪水并非全然源于恐惧,而是混杂着疲惫、委屈和一点点的依赖时,他竟会……感到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