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悦盯着那条不容置疑的回复,第一个念头就是把截图发给菜菜。可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菜菜能说什么呢?无非是重复那些她已经知道的警告。除了加剧恐慌,于事无补。她甚至能想象出好友在屏幕那头抓狂又无力的样子。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不能哭。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湿意逼了回去,只觉胸口堵得发疼。周围同事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李校刚才那番动静,加上她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足够成为下午茶的谈资。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极大地收拾起桌面上零散的笔和本子,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混乱的情绪一并扫进抽屉。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菜菜那个破公司为什么那么远!!!”
她在心里近乎崩溃地呐喊,带着一股迁怒的委屈。哪怕近一点,午休这短短一个多小时,也足够她飞奔过去,哪怕只是抓住菜菜的手,汲取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力量。
现在,她只能靠自己。
她抓起手机和工卡,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区。
下楼途中,手机提示音响起,屏幕上弹出楚骁的微信好友申请。虞悦此刻已无力思考他是如何拿到自己联系方式的。她通过申请,刚想打字询问昨天的试听课情况,那边的信息先一步传来:
「虞老师好好听小叔话就好了。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这语气,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虞悦忍不住回问:「下午五点你和你叔叔一起过来么?」
教室里的楚骁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抬手扶额。漂亮的眉宇间染上一丝不耐,他实在不喜欢和反应迟钝的人打交道。但为了小叔……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指尖敲击:
「虞老师,其实我完全不需要任何机构。」
发送出去后,他觉得对方可能仍无法理解,又略带嘲讽地补充了一句,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真有喜欢的学校,赞助个实验室就好了。」
这行字清晰地出现在对话框里,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碎了她所有试图用工作来自欺欺人的假象。菜菜是对的。
楚骁不需要课程。
楚逸不在意课程。
那他们在意的是什么?
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烈日当头,却觉得如坠冰窖,浑身发冷。她忍不住看向办公大楼光滑的玻璃幕墙,那上面清晰地映出她的样子:穿了很久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里面是随便套上的灰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暗红色的厚条绒裤,脚上是万年不变的雪地靴。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圆脸上架着眼镜,嘴唇干裂,神色掩不住的憔悴惊惶。
又胖,又老,又难看,又没精神,还一事无成。
“楚逸图什么?”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却不再有自怜,只剩下更深的迷茫与惊悚。她实在想不通,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她想起多年前在微博活跃的日子,虽然只有一个关注,却有一群活泼的女生拉她进QQ群玩。群里的消息和八卦光怪陆离,让她感觉进了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上位者的不珍惜是常态,而被抛弃的原因各有不同。大部分事情在虞悦看来,那些男性简直罪该万死——他们玩弄人的身体和感情,不仅不悔恨,反而炫耀十足。
她和林墨倾诉这些事,带着愤怒。林墨总是安抚她的情绪,慢慢告诉她:“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样子。”
有时,虞悦因为无法理解那些故事而气得睡不着,把熟睡的林墨摇醒,追问:“怎么能让那些妹子清醒?”
林墨会深深叹息,然后抱着她讲一整夜世界的残酷本质。
第二天,虞悦在他的注视下退了所有的群。
当晚,她忍不住发了条自认为最恶毒的诅咒:
【渣男都去死!!!!!!!】
此刻,站在凛冽的寒风里,看着玻璃中那个平凡无奇、狼狈不堪的自己,再想到楚逸令人窒息的操作,以及群里流传过的那些“上位者游戏”,她忍不住抬头望着刺眼的太阳。
我到底有什么呢。
午休的时间所剩无几,但虞悦突然心生逆反。她狠狠心,脚步一拐,没有走向平时常去的廉价快餐店,而是径直踏入隔壁光鲜亮丽的商场。
冷气与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她身上从户外带来的寒气交织。她找到那家闻名已久的烤鱼店,对迎上来的服务员清晰地说:“一位。”
坐下,点单,要了她最爱吃的香辣口味,加了宽粉、海带、金针菇。
等待时,她望着窗外商场中庭熙攘的人群,那些精心打扮、言笑晏晏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十分无趣。
幸好烤鱼及时上桌,热气腾腾,红油滋滋作响,钻进鼻腔的霸道香气将她从万物俱寂的真空空间拽出。虞悦在等待宽粉变熟的间隙拍了照片,发到一个三人小群里:
【要不要来蹭饭?嘻嘻~】
然后拿起筷子,狠狠地夹起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辣、鲜、麻、烫。味蕾被强烈刺激着,仿佛连带把麻木的神经也激活了。接着,她继续在群里发:
【这家店避雷!!!死鱼做的!!!】
小群收到回复:
【悦悦你吃独食】
隔一会又出来一条:
【悦悦今天休息时间这么久?】
【咱们这周聚聚吧,好久没聚了】
虞悦依然天真愚蠢,而这次能忍住没发朋友圈挑衅,是她为数不多的成长。
下午三点多,她才慢吞吞地回到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暖。几个原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同事,在她进门时瞬间散开,投来的目光夹杂着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虞悦感受到了那些视线,但并不在意。心头那块冰似乎被辛辣的烤鱼暂时封住了,留下一种认命的平静。她走到工位,找出化妆包,对着小镜子仔细地、慢条斯理地重新涂抹润唇膏,补上因午餐而斑驳的口红,甚至还有耐心地用粉饼压了压鼻翼两侧的油光。动作比午休前从容了许多,但也带着机械的刻意——她不是在妆点自己,而是在为一场不得不进行的演出描画脸谱。
四点五十五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前台附近准备迎接。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努力迎向风暴的芦苇。前台妹子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惊讶于她居然不是平时那副没有骨头的样子。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她能听到前台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远处咨询室里隐约的谈话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
四点五十八分。
电梯间传来“叮”一声轻响。
虞悦的呼吸骤然一紧,全身神经瞬间绷直,目光死死锁在电梯门口。
高跟鞋声?不是。
一个陌生男人抱着文件走出来?不是。
希望与失望在几秒内交替,像一种酷刑。
四点五十九分。
当电梯再次发出声响时,虞悦几乎已预感到那股压迫感的临近。
电梯门缓缓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尘不染的定制皮鞋,笔挺的西装裤腿,然后是修长挺拔的身影。楚逸迈步而出,目光甚至没有在前台停留,便如同早已锁定目标般,精准地、径直地落在了虞悦身上。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比昨晚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商业世界的锐利与冷感。他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气场,让前台的空气为之一滞。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虞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背景音,“很准时。”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落在她明显重新打理过的妆容上,看到她刻意挺直的背脊。
几乎是一刹那,楚逸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那不是针对她个人的情绪,而是一种计划被打乱、所有物被擅自触碰后的冷怒。他立刻明白——楚骁果然做了多余的事,提前惊吓了这只他本想按自己步调收网的猎物。
虞悦喉咙发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楚先生,咨询区在那边……”她侧身引路,指向相对开放、有绿植半隔断的区域。
楚逸却像是没听见,视线越过她,锁定走廊深处一个更为僻静、门扇紧闭的咨询室。“去那里。”语气平淡,不容置疑,脚步已率先迈开。
虞悦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咨询室隔音极好,通常用于处理最棘手的投诉或最私密的咨询。她只能跟上,看着他推开那扇厚重木门,如同走进自己的领地。
室内光线柔和,却莫名让人窒息。楚逸脱下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落座后,将一个精致手机随意放在桌面,屏幕朝下。目光这才重新落在低着头的虞悦身上。
“楚骁跟你说了多余的话。”他开口,声音像一块冰砸在静谧空气里。不是疑问,是笃定的结论。
而此时,坐在回家车上的楚骁突然意识到什么,年轻的小朋友总是要为插手不该干预的进程付出代价,急忙给虞悦发微信:
「虞老师,见到小叔了吗?」
「别做傻事。」
「他不喜欢意外。」
简单的三行字,像最后三根稻草。
虞悦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连续震动起来。她不敢动。
楚逸却像是早有预料,眼神微冷。“看来,我那不懂事的侄子,还在继续他多余的‘关心’。”他直起身,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不看看吗?或许是他替你求情,或者,是更明确的警告。”
密闭的咨询室里空气几乎凝固。虞悦感到呼吸困难,死死低头,手指抓紧身下的椅子,生怕自己滑下去。她可怜的脑细胞根本分析不出有效信息,也不能直接开门跑出去。
楚逸拿起桌上手机,修长手指翻过、解锁、找到联系人、按下免提——动作流畅精准。手机被放回桌面时,虞悦看见屏幕亮起,显示正在呼叫「楚骁」。
“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楚逸向后靠进椅背,双手随意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等待一场预知结果的演出。
电话接通。
“小叔?”楚骁的声音传来,带着紧张。
楚逸的视线没有一丝偏移,声音平稳:
“你越界了。”
短暂的停顿后,他继续说:“向虞老师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楚骁压抑的声音:“虞老师,对不起。”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
楚逸伸手,将手机重新翻过去,恢复倒扣状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十秒。
“现在,”他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你知道什么是遵守命令了?”
虞悦努力压下那颗此刻跃跃欲试的叛逆心,闭了闭眼,然后做贼一样的左顾右看了一圈,发现周围很安全。如果空气能够可视化,那么这个咨询室里面肯定是全黑色的。
虞悦想了想,大概是在组织语言:“其实吧,说实话,楚骁要是半年前来这上课都挺好的。”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微妙,带着不自知的高高在上,“但是现在不太行。”想了想又说:“没准之后也行。我们学校最好的托福老师走了,现在的老师带不了楚骁。”虞悦语气确认,然后飞速抬头看了一眼楚逸后再次仔细地环看了一下周围。
楚逸深邃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笨拙的“专业”外衣,直达核心——她今天说的每一句“实话”,本质上都是在损害公司利益。一个课程顾问,亲口对最有价值的潜在客户承认自家师资不行,这在任何销售守则里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可楚逸太清楚了。他知道虞悦能在这家机构业绩不错,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她有多能言善辩,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点近乎固执的“实在”——她知道哪些老师是真正优秀的,并且只愿意真心实意地推销那些她能信任的课程。她的那点成绩,靠的是这点残存的专业良知和看人眼光,而非纯粹的销售技巧。
而现在,她亲口承认了“现在的老师不够优秀”。这意味着,连她自己那关都过不去。她无法对着楚骁可能带来的巨额业绩,说服自己推销一套连她都不看好的课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带来的巨大压力,让她选择了这种自毁式的坦诚。
所以,她选择在楚逸面前,笨拙地、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撕开了那层职业伪装,露出了内里最真实、也最不堪的一面:一个无法违背自己那点可怜原则的、陷入困境的傻瓜。
虞悦以为,暴露这愚蠢、这不合时宜的“诚实”,就能让他觉得索然无味——看,这个女人不仅外貌普通,连头脑都如此不识时务,为了点可笑的“良心”连钱都不会赚。她幻想着,他评估过后,会像丢弃一件无用的瑕疵品一样,轻易地放过她。
虞悦突然抬头看了一眼,亮晶晶的眼睛带着明显但不自知的试探,然后迅速低下。
楚逸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声响的瞬间,虞悦不受控制地绷紧身体。
虞悦不知道,她对面的男人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鄙夷或失望,嘴角反而牵起一丝极淡、极幽深的弧度。
那是一个……终于等到猎物在慌乱中,自己露出了最柔软腹部的表情。
楚逸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带着叹息说:
“本来打算放过你的。”
“明早见。”
然后,他拿了手机和衣服,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