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的半生泪

承乾宫的偏殿里，烛火跳得厉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场迟来的皮影戏。

宜修站在当地，手指微微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褪去了男装，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襦裙，乌发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那张脸，像极了二十五年前她亲手抱过的那个小婴孩——眉眼弯弯，鼻尖小巧，连唇角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

“额娘……”绾音（如今该叫回她的本名了）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意，还有难以言喻的激动，她张了张嘴，泪水先一步涌了出来，“真的是您吗？他们说……他们说我额娘早就不在了……”

宜修猛地走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是我，是额娘！”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压抑了二十五年的哭腔，“我的绾音，我的女儿……额娘在这儿！额娘找了你二十五年啊！”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绾音的肩头，也打湿了宜修的心。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女儿的眉眼，指尖划过她的眼角、鼻梁、唇角，每一寸都细细摩挲着，仿佛要将这二十五年的空白都填补回来。

“这眉眼，像我……”宜修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这鼻子，像你阿玛……绾音，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绾音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这迟来了二十五年的温暖，积压了半生的委屈和疑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放声大哭，像个迷路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额娘……我好想您……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孤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

“是额娘不好，是额娘没保护好你……”宜修抱着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想起当年那个雪夜，张嬷嬷抱着“死婴”匆匆离去，她当时悲痛欲绝，以为自己的女儿真的没了，却没想到，那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她的女儿，竟然以男子的身份，在承乾宫那个狼窝里活了二十五年，还被灌输了那么多不属于她的东西！

“额娘，”绾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宜修，“他们说，是舒妃……是她把我换走的，还说我是她的儿子……”

提到舒妃，宜修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可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那冰冷又很快被心疼取代。“不是的，绾音，”她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我和你阿玛的女儿，是堂堂正正的公主，不是什么承乾宫的‘皇子’。”

她拉着绾音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细细讲述着当年的经过——舒妃如何假孕，如何买通张嬷嬷，如何用死婴换走了刚出生的她，又如何对外谎称生了皇子……每说一句，宜修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泪水也流得更凶。

“这些年，额娘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宜修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我派人四处寻找，可舒妃把你藏得太好了，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甚至以为，你真的不在人世了……”

她指着桌上的那些证词和证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看，这些都是证据！额娘终于找到证据了！舒妃那个毒妇，她欠我们母女的，我一定会让她加倍偿还！”

绾音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听着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心里五味杂陈。二十五年的“皇子”生涯，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她想起舒妃对她的严厉，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骑射和兵法，想起自己总是被要求“像个男人一样”，想起每次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平坦的胸部时的困惑和不安……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不是男人，她是个公主，她有疼爱自己的额娘！

“额娘……”绾音扑进宜修怀里，放声痛哭，“我好想您……这些年，我过得好辛苦……”

宜修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不怕了，有额娘在，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绾音，我的好孩子……”

哭了许久，绾音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宜修布满泪痕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额娘，那……舒妃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偷换我？”

宜修的眼神暗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恨意和一丝疲惫。“因为她想固宠，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大统，”她缓缓说道，“你阿玛当年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我，因为我没能给他生个儿子。舒妃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沧桑：“这些年，我活在丧女之痛里，日渐憔悴，而舒妃却因为那个‘儿子’，在宫里步步高升，风光无限。我看着她，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可我没有证据，只能忍着……”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宜修苦笑着，泪水又流了下来，“我会对着空气说话，会把宫里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当成你……宫里的人都说我疯了，说我因为失去女儿，变得神志不清……可我知道，我没疯！我只是太想你了！”

她抓住绾音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女儿指尖的温度。“你摸摸，额娘的脸都皱了，头发也白了……这都是想你想的啊……”

绾音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她能想象到，这二十五年，母亲是怎么在思念和痛苦中度过的。“额娘，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怪你，我的孩子，”宜修摇摇头，心疼地看着她，“你也是受害者。要怪，就怪舒妃那个毒妇，还有那些助纣为虐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不过现在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和坚定，“你回来了，证据也找到了，是时候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了。绾音，你放心，额娘会让你堂堂正正地认祖归宗，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宜修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

绾音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二十五年的迷茫和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她知道，从现在起，她不再是承乾宫那个身不由己的“皇子”，她是绾音，是宜修的女儿，她有家了。

“额娘，”她轻声说，“我听您的。”

宜修转过身，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了二十五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虽然带着泪痕，却无比温暖。“好孩子，”她走过去，再次抱住女儿，“以后，我们母女再也不分开了。”

烛火在两人身后静静燃烧着，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将这二十五年的空白都填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她们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笼罩着这对迟来相认的母女。

多年的疯态，在见到女儿的那一刻就开始消退。宜修知道，她不能再疯下去了，她要为女儿讨回公道，要让她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和恨意，此刻都化作了力量，支撑着她，让她重新变得坚强而清醒。

偏殿外，苏培盛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声和低语，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小太监说：“吩咐下去，好好守着承乾宫，别让任何人打扰皇后和公主。”

小太监应了声“是”，转身去了。苏培盛望着偏殿窗户上映出的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摇了摇头。这场持续了二十五年的骗局，终于要落幕了。只是不知道，这迟来的真相，对绾音公主来说，究竟是解脱，还是另一场磨难的开始。

但无论如何，属于宜修和她女儿的故事，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那些流过的泪，受过的苦，都将成为过去。从今往后，她们将携手面对未来，哪怕前路依旧坎坷，至少，她们不再是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