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金砖地被洒扫得一尘不染,却扫不去空气中弥漫的凝重。正中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三只白瓷碗,碗沿泛着冷光,里面盛着从玉泉山引来的活水,澄澈得能照见人影。雍正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左边站着宜修,凤袍严整,脸色却白得像纸;右边是“果郡王”,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领口微敞,露出颈间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前日挣扎时被侍卫按出的痕迹);而案前的空地上,苏培盛正捧着银针刺向自己的指尖,血珠瞬间沁出,滴入最左边的碗中。
“传朕旨意,”雍正的声音打破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果郡王身世存疑,今日以滴血验亲定断。若与朕或皇后有亲缘,便认祖归宗;若无,即刻以欺君之罪论处。”
宜修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偷瞄向“果郡王”,见对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片阴影,竟看不出半分慌乱。也是,二十五年都瞒过来了,此刻怕也早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她不行——她既怕验出亲缘,怕这二十五年的冷待与算计成了笑话;更怕验不出,怕自己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碾碎。
“王爷,请。”苏培盛捧着银针走向“果郡王”。
金属刺入皮肤的刺痛传来时,“果郡王”微微瑟缩了一下,血珠滚落在第二只碗里,在水中荡开细小的红圈。她能感觉到殿内所有目光都聚在自己手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皮肤发烫。余光里,宜修的肩膀在轻轻颤抖,而龙椅上的雍正,眼神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轮到宜修时,她几乎是被宫女扶着才走到案前。银针落下,血珠坠进第三只碗,与前两碗不同,她的血在水中凝了片刻才缓缓散开,像朵迟开的红梅,在碗底晕出淡淡的红。
“时辰到。”苏培盛高唱一声,捧着三只碗呈到雍正面前。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雍正先看左边——自己的血珠静静沉在碗底,像颗凝固的朱砂。再看中间——“果郡王”的血还在缓慢扩散,红得刺目。最后是右边,宜修的血已淡成一片粉雾。
“倒。”雍正吐出一个字。
苏培盛先将中间碗里的血,缓缓倒入左边的龙血碗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宜修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她看见两滴血在水中慢慢靠近,像两个犹豫着要不要相认的魂魄。近了,更近了——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两滴血忽然各自弹开,在碗底划出两道不相干的红痕。
“皇上……”宜修的声音发颤,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不是父子,也好,至少不用背负“欺瞒先帝”的罪名。
雍正的眉头却皱了起来,看向苏培盛:“倒第三碗。”
这次,是将“果郡王”的血,倒入宜修的碗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宜修死死盯着水面,看见那滴新鲜的血珠打着旋儿落下,与自己那片淡红相遇的刹那,竟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瞬间融成了一团!红雾翻涌,最后凝成朵完整的花,在碗底轻轻晃动,分不清哪滴是母,哪滴是子。
“这……这是……”苏培盛惊得后退一步,手中的托盘险些脱手。
宜修猛地抬头,撞进“果郡王”的眼里。对方也正望着她,长睫颤动,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那眼神太像二十五年前那个雪夜,她在襁褓里看见的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瞬间击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是她……真的是她……”宜修喃喃自语,忽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不是哭,是笑,是二十五年的思念与怨怼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的狂喜。她的阿绾,她的女儿,真的回来了。
龙椅上的雍正却沉默着,手指在龙纹扶手上摩挲。他看向那碗融合的血,又看向“果郡王”,忽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这孩子虽着男装,眉眼却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柔气;射箭时总闭着眼偏头,像怕伤到猎物;还有那次围猎,她明明射中了雄鹿,却蹲在旁边掉了半天眼泪。
“难怪……”雍正的声音低沉,带着复杂的情绪,“难怪朕总觉得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影子。”
“果郡王”——不,现在该叫她赵绾了——终于抬起头,看向宜修。母亲鬓角的白发刺得她眼睛发酸,那些被强行按捺的委屈在此刻决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额娘”,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宜修挣脱宫女的搀扶,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赵绾搂在怀里。二十五年的隔阂,二十五年的误解,都在这个拥抱里碎成了粉末。她摸着女儿后背单薄的骨架,想起那些年听来的“果郡王嗜酒”“果郡王好武”,心里像被刀割——原来她的女儿,是这样用一身伤痕,在男人堆里硬撑着长大的。
“我的阿绾……”宜修的声音哽咽,“让你受苦了……”
赵绾埋在母亲的肩窝,闻着那股熟悉的、属于凤袍的熏香,终于哭出了声。二十五年了,她从不敢哭,怕被人看出女儿态;从不敢软,怕镇不住王府的下人;从不敢想家,怕一松懈就撑不下去。可此刻在母亲怀里,她终于能做回那个掉眼泪的小姑娘。
殿内的死寂被母女相认的哭声打破,却没人觉得失礼。苏培盛悄悄退到一旁,看着那碗融合的血水,忽然明白为何皇后这些年总对果郡王格外严苛——爱之深,才责之切啊。
雍正望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看着那碗血水。血已沉淀,红得像团温暖的火。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若有一日验出亲缘,善待之。”原来先帝早就知道些什么。
“赵绾,”雍正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即日起,恢复你公主身份,封号‘绾’,居绾霞宫。”
赵绾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屈膝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这次不是以王爷的身份,而是以女儿的姿态,谢这迟来的认亲。
宜修扶起女儿,替她擦去眼泪,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雍正:“皇上,那滴血……与您的血不相融,是因为……”
“朕知道。”雍正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先帝曾说,朕与你并非一母同胞,血不相融是自然。”他看向赵绾,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疼惜,“往后,好好做你的公主吧。”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三只白瓷碗上,将那抹红色映得愈发鲜亮。养心殿的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种尘埃落定的暖意。赵绾望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忽然觉得,那些被偷走的时光虽找不回,可从今往后,她终于能牵着额娘的手,好好走剩下的路了。而那碗融合的血水,像枚滚烫的印,在历史的书页上,为这段错位的亲情,盖下了最郑重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