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三月,京城刚过了惊蛰,连着几日都是淅淅沥沥的春雨。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洗得发亮,檐角的瑞兽衔着水珠,一滴滴砸在汉白玉栏杆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新进宫的秀女们刚按位份分了住处,碎玉轩地处偏僻,门前那株老杏树却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沾了雨,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的残红。
甄嬛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本翻旧了的《漱玉词》,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幕里。陪嫁来的流朱正踮着脚,用竹竿去够廊下被风吹歪的鸟笼,嘴里念叨着:“小主您看这鬼天气,刚把鹦哥儿挂出去透透气,就下得没完没了了。”
浣碧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见她发怔,轻声道:“小主别愁了,虽说碎玉轩偏了些,可清净。方才苏培盛公公不是说了么,皇上这几日忙于朝政,一时顾不上翻牌子,咱们正好先歇几日,养养精神。”
甄嬛回过神,指尖划过书页上“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字句,淡淡一笑:“我哪里是愁这个。只是这宫墙太高,进来了,倒像这笼里的鹦哥儿,往后想再闻闻宫外的杏花香,怕是难了。”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却又不似宫女的装扮。流朱警觉地停了手:“谁在外头?”
雨帘里转出一个人影,青衫玉带,身姿挺拔,手里握着一把竹骨油纸伞,伞沿还滴着水。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眼疏朗,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倒不像是宫里的侍卫或太监。
“抱歉,惊扰了小主。”那人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歉意,目光扫过院内落满花瓣的青石路,“方才路过,见这株杏花开得好,一时看呆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流朱和浣碧都是一惊。宫里规矩大,除了皇帝和未成年的皇子,外男不得随意出入后宫,更何况是秀女的住处。流朱刚要呵斥,却被甄嬛用眼神制止了。
甄嬛起身,依着宫规福了一礼,声音平和:“公子是……?”
那人收起伞,露出腰间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允”字。甄嬛心中一动——皇族宗室里,以“允”为字辈的,多半是先帝的子嗣。她虽未见过几位王爷,却也听闻果郡王允礼性情洒脱,不喜朝堂纷争,倒常流连于山水诗画之间。
“在下允礼。”那人坦然承认,目光落在甄嬛手中的书卷上,见是李清照的词,便笑道,“小主也爱易安词?”
甄嬛微怔,没想到这位王爷竟认得闺阁中常读的诗词。她抬眸看向他,雨丝落在他的发梢,沾了些水汽,却丝毫不减那份温润如玉的气质。“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翻翻罢了。王爷见笑了。”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易安词哪有随意翻翻的道理。”允礼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满地杏花上,“方才听小主念‘绿肥红瘦’,倒像是在叹这春雨无情,催落了芳华。”
甄嬛没想到他竟听见了自己方才的低语,脸颊微热,却也从容答道:“王爷说笑了。花开花落本是常理,臣妾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倒是王爷,怎么会在此处?”
允礼这才想起自己的不妥,略一欠身:“方才从御花园过来,想着这几日雨大,御膳房新制了些驱寒的姜茶,便顺路给额娘(舒太妃)送些过去。路过此处,见这杏花实在好,便多停留了片刻,惊扰了小主,还望恕罪。”
他口中的额娘,便是先帝的舒太妃,如今住在京郊的圆明园,偶尔会进宫小住。这么一说,他出现在后宫附近,倒也有了几分缘由。
浣碧机灵,忙上前道:“王爷客气了,外面雨大,不如进屋喝杯热茶避避雨?”
允礼看了看天色,雨势确实没有减小的意思,便颔首道:“如此,便叨扰小主了。”
进了屋,流朱忙着擦去他伞上的水,浣碧重新沏了茶来。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雅致,案上摆着一方砚台,旁边放着几张宣纸,上面是甄嬛刚写的字,笔力清隽,正是李清照的《如梦令》。
允礼目光一扫,便被那字吸引了:“小主的字,颇有风骨。”
“王爷过奖了。”甄嬛请他坐下,“臣妾不过是跟着家父学过几年,算不得什么。”
“令尊是大理寺少卿甄远道?”允礼问道。
“正是。”
“甄大人是有名的清官,”允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前几日朝堂上,甄大人力陈漕运利弊,言辞恳切,连皇上都赞了一句‘有古大臣之风’。”
甄嬛心中微暖。父亲为官清廉,却不善钻营,能得王爷一句称赞,实属难得。她浅浅一笑:“家父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内只有茶烟袅袅。允礼看着案上的词,忽然道:“易安晚年漂泊,词中多悲戚,小主年轻,倒不必常读这些。”
甄嬛道:“臣妾以为,诗词无分悲喜,能动人者便是好的。易安词中,既有‘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娇憨,也有‘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怅惘,读来如见其人,倒觉得亲切。”
允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小主说得是。世人多爱她的愁,却忘了她也曾有过‘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日子。”他顿了顿,看向甄嬛,“小主刚入宫,往后的日子还长,若有闲暇,不妨多看看李白、苏轼的诗,少些愁绪,多些旷达。”
这话虽是随口说出,却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甄嬛心中微动,抬眸看向他,正对上他清澈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等的、对诗词同道的欣赏。在这等级森严的宫里,这样的眼神,竟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多谢王爷提醒。”她轻声道。
允礼笑了笑,起身道:“雨小些了,我也该告辞了,免得再惹是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杏花,“这花虽落了,却也酝酿着结果。小主且宽心,往后的日子,未必不如花期好。”
甄嬛送到门口,看着他撑伞走入雨幕,青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她却觉得心头有些异样的暖意。
“小主,”流朱凑过来,小声道,“这位果郡王,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冷淡。只是……他毕竟是王爷,咱们刚入宫,跟他走得太近,会不会不妥?”
浣碧也道:“方才我好像看见周宁海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他是华妃娘娘宫里的人,要是被他看见了……”
甄嬛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方才情景,总不能将他拒之门外。但愿别惹出什么是非才好。”
她哪里知道,这场杏花微雨里的相逢,早已落入了旁人眼中。
养心殿偏殿,皇帝正翻看着奏折,苏培盛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墨。忽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低语,苏培盛出去听了几句,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什么事?”皇帝头也没抬。
“回皇上,是翊坤宫的周宁海,说方才在碎玉轩附近,看见果郡王……和莞常在说话呢。”苏培盛低声道。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允礼?他怎么会去碎玉轩?”
“听说是给舒太妃送姜茶,路过那里,被雨困住了,在莞常在屋里喝了杯茶。”
皇帝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个允礼,总是这般随性。罢了,他向来不爱掺和后宫的事,许是真的巧合。”他放下笔,“不过,那甄氏……倒像是个有趣的。”
苏培盛忙道:“莞常在是今年秀女里最出挑的,不仅模样好,还识文断字,听说甄大人教得好。”
皇帝“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奏折,却不知为何,方才周宁海的话,总在耳边萦绕。他想起选秀那日,甄嬛跪在殿中,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时,眼中的清澈与执拗。那样的女子,遇上同样爱诗懂画的允礼,倒真像是一段佳话。
只是,这紫禁城,从来容不得佳话。
碎玉轩里,甄嬛将那本《漱玉词》合上,换了本苏轼的《东坡志林》。指尖划过“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她望着窗外渐渐停了的雨,轻声道:“流朱,把那笼鹦哥儿放了吧。”
“放了?”流朱不解,“好不容易才从家里带来的。”
“笼着也是委屈,”甄嬛道,“让它飞去看看,这宫里的天,到底有多高。”
流朱虽不明白,还是依言打开了鸟笼。鹦哥儿扑腾着翅膀,冲出院落,转眼便消失在雨后的晴空里。甄嬛看着它远去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她知道,从今日起,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只是那青衫王爷温润的目光,和那句“未必不如花期好”,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湖投下了圈圈涟漪。
而此刻的翊坤宫,华妃正斜倚在软榻上,听周宁海回话。她涂着蔻丹的指甲划过茶盏边缘,冷笑一声:“果郡王?他倒是有闲情逸致,刚入宫的小蹄子就敢勾搭,也不怕皇上知道了动怒。”
周宁海道:“娘娘,那莞常在瞧着倒是安分,谁知竟有这本事,刚进宫就引得王爷驻足。”
“安分?”华妃嗤笑,“在这宫里,安分的人活不过三天。看来,这甄氏是个有手段的。你去查查,她家里是什么底细,跟果郡王以前有没有交情。”
“是。”周宁海应声退下。
华妃端起茶盏,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后宫里,能得皇上青眼的已经够多了,她绝不允许再冒出一个能勾三搭四的狐媚子。无论是谁,敢挡她的路,都得死。
雨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杏花依旧落着,只是这一次,落在地上的,仿佛不只是花瓣,还有无形的网,正悄悄向碎玉轩的方向,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