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打着旋儿消散在梁间。甄嬛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素白的宫裙沾了些微尘土,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歪斜着,碎珠随着她的哽咽轻轻颤动。她抬眸望向龙椅上的皇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凝成晶莹的珠串,坠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皇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如冰,“臣妾自回宫以来,谨守本分,从未敢有半分逾矩。可祺贵人与皇后娘娘步步紧逼,竟用滴血验亲这等伎俩构陷臣妾与六阿哥,臣妾若再隐忍,不仅是辱没自身,更是让宵小之辈看了皇家的笑话!”
皇上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滴在明黄奏折上晕开一小团污痕。他看向跪在另一侧的皇后与祺贵人,皇后依旧端着中宫的端庄,只是鬓角的东珠珠花微微发颤;祺贵人则涨红了脸,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显然没料到甄嬛会突然反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后的声音维持着惯有的平稳,却掩不住一丝慌乱,“滴血验亲是为证清白,你若坦荡,何惧查验?”
“坦荡?”甄嬛冷笑一声,泪水忽然止住,眼中燃起决绝的光,“那臣妾倒要问问祺贵人,你父亲鄂敏大人,去年在江南赈灾时,私吞了二十万两赈灾银,将发霉的米粮发给灾民,导致数百人染病身亡,这事皇后娘娘可知晓?”
祺贵人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胡说!我父亲忠心耿耿,怎会做这等事!”
“胡说?”甄嬛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由太监呈给皇上,“这是江南巡抚偷偷呈给臣妾父亲甄远道的密信,上面详细记载了鄂敏如何勾结地方官,将赈灾银换成劣质米粮,甚至有灾民的血书为证。可惜臣妾父亲还未上奏,便被鄂敏反咬一口,冠以通敌罪名打入天牢,这其中,怕是少不了皇后娘娘在旁‘提点’吧?”
皇上展开密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信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恳切,字字泣血,附页的血书更是触目惊心。他抬眼看向祺贵人,目光如刀:“鄂敏真有此事?”
祺贵人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不……不是的皇上,是她伪造的!是甄嬛伪造的!”
“伪造?”甄嬛步步紧逼,“臣妾父亲一生清正,若不是证据确凿,怎会甘受此冤?倒是皇后娘娘,三阿哥如今在朝野的势力突飞猛进,上月礼部尚书、户部侍郎接连上奏称其‘贤德兼备’,这背后若没有皇后娘娘暗中打点,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越过太子进言吗?”
皇后脸色微变,却依旧镇定:“熹贵妃休要血口喷人!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朝臣赞赏几句,难道也成了罪过?倒是你,当年在甘露寺修行,与果郡王过从甚密,寺中僧人皆有目睹,你敢说那时便清清白白?”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上心上。他猛地看向甄嬛,眼中的疑虑重新翻涌:“甘露寺之事,你当真与果郡王无涉?”
甄嬛心口一痛,却挺直脊背:“臣妾在甘露寺吃斋念佛,果郡王偶来探望,不过是念及旧情,关怀一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倒是皇后娘娘,何必总揪着臣妾不放?臣妾父亲还在天牢受苦,臣妾若再退让,岂不是让奸人更无忌惮?”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格外清晰。皇后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万没想到甄嬛会将甄远道搬出来——那位被构陷的忠臣,至今仍是朝野议论的焦点,提他便等于往皇上心上扎刺。
皇上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甄远道的案子他一直存疑,只是碍于鄂敏那边的证词和皇后的“旁证”,才迟迟未翻案。此刻听甄嬛提及,再看密信上的血书,心头那层窗户纸轰然碎裂。
“够了!”皇上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金漆雕花震得簌簌作响,“皇后,即日起禁足景仁宫,静思己过。祺贵人,鄂敏革职查办,你降为庶人,迁居冷宫!”
侍卫们鱼贯而入,拖走了失魂落魄的皇后与祺贵人。祺贵人哭喊着“父亲是被冤枉的”,皇后则死死瞪着甄嬛,眼中满是怨毒,却终究无力回天。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皇上粗重的喘息声,和甄嬛叩首时,额头撞在金砖上的闷响。甄嬛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她知道,这一步险棋走对了,不仅为自己辩白,更将父亲的案子重新摆到了皇上眼前。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你父亲的案子,朕会重新彻查。”
甄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垂下眼帘,叩首道:“谢皇上。”
她起身时,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皇上正扶着龙椅的雕花扶手,背影佝偻,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宫墙太高,秘密太多,这场撕咬过后,或许父亲的冤屈能雪,或许自己也能在这深宫里,为甄家挣回一点体面。
只是这宫闱之路,依旧漫长,谁也不知前方还有多少风浪。但至少此刻,她握着一丝希望,像握着寒夜里的一点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