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急，铤而走险

果郡王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映着满架的古籍，素来是京中最清雅安宁的所在。可今日，这安宁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搅得粉碎。

长史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袍角沾着尘土，脸色煞白，连行礼都顾不上，只指着门外，声音发颤：“王爷！宫里……宫里出事了！”

果郡王正临窗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笔锋流转间，满纸风骨。听闻这话，他手中的狼毫笔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墨团。他抬眸，眼中尚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平静，却已隐隐透出一丝不安：“何事如此慌张？”

“是……是熹贵妃娘娘和惠妃娘娘！”长史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祺贵人在御前告发……告发娘娘们与王爷您、还有温太医……有私情！皇后娘娘已经带着慎刑司的人，把两位娘娘都……都拘押了！温太医更是被……被严刑拷打！”

“啪！”

狼毫笔应声落地，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墨汁溅污了素色的袍角。果郡王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后的书案都晃了晃，案上的砚台险些翻倒。“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日温润的语调此刻像被冰碴子冻过，带着彻骨的寒意，“拘押？严刑拷打？！”

“是……是真的，”长史吓得缩了缩脖子，“消息是从宫里当差的远房亲戚那听来的，千真万确！还说……还说皇上已经准了皇后彻查，眼下整个紫禁城都乱了套了！”

果郡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甄嬛被拘押？眉庄被牵连？温实初受刑？这一个个消息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能忘？那年甘露寺的雪夜，甄嬛抱着高烧的弘曕，在佛堂前跪了整整一夜，求的是孩子平安；眉庄失子后，在冷宫般的碎玉轩里枯坐，眼底的绝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温实初为了给甄嬛调理身子，翻阅了多少医书，熬坏了多少个夜晚……这些人，是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怎么能任由她们被人如此污蔑、如此折辱？

“备马！”果郡王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踉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爷！王爷三思啊！”长史连忙追上去，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您现在进宫，不是自投罗网吗？祺贵人正等着抓您的把柄，您这一去，岂不是正中她们下怀？”

果郡王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血丝密布，平日温润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自投罗网？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们在慎刑司受苦，看着她们被污蔑至死吗？”他指着宫门的方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是嬛儿！是眉庄！是温实初！我不能让她们有事！”

“可皇上正在气头上啊！”长史急得满头大汗，几乎要跪下来，“您此刻闯进去，说什么皇上都不会信的！反而会觉得您心虚，加重对娘娘们的猜忌！王爷，您冷静点，咱们从长计议，总能想到办法的！”

“从长计议？”果郡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等你从长计议出来，她们在慎刑司怕是早已没了性命！”他袍袖一拂，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今日便是刀山火海，本王也要去闯一闯！”

说罢，他不再理会长史的阻拦，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府中的侍卫早已备好马匹，他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襟，便猛地一夹马腹，“驾！”

枣红色的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王府大门，一路疾驰，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奔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路尘土，惊得路人纷纷避让。果郡王伏在马背上，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只觉得心头的焦灼像野火般蔓延——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她们出事之前，见到皇上，把一切说清楚！

***紫禁城的午门外，守卫森严。禁军手持长枪，肃立两旁，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果郡王的马刚到门前，便被几个侍卫拦住了。“来者何人？止步！”领头的侍卫队长上前一步，横枪挡在马前。

“本王果郡王，有急事求见皇上！”果郡王勒住马缰，声音急促，“快让开！”

侍卫队长认得他，却依旧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王爷恕罪，皇上正在乾清宫与大臣议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您若有要事，还请改日再来，或是先通报内务府，由他们代为转奏。”

“议事？”果郡王眼中怒火更盛，“宫里都乱成这样了，他还有心思议事？”他猛地一拍马背，“让开！否则休怪本王不客气！”

“王爷请自重！”侍卫队长脸色一沉，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了，“宫门禁地，岂容您放肆？请回吧！”

身后的几个侍卫也纷纷上前，摆出戒备的姿态。

果郡王看着他们冷漠的脸，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知道，寻常的道理是讲不通了。他翻身下马，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侍卫队长：“本王再说最后一遍，让开！挡我者死！”

剑身映着他眼底的疯狂与决绝，吓了侍卫们一跳。他们虽知果郡王平日温和，却也听说过他当年在木兰围场一箭射穿三只野兔的勇猛，此刻见他动了真格，竟一时有些发怵。

“王爷！您这是要造反吗？”侍卫队长色厉内荏地喊道。

“造反？”果郡王怒极反笑，“本王只是要见皇上，为无辜者辩白！”他挥剑一挑，“铛”的一声，挑开了侍卫队长手中的长枪，随即大步向前冲去。

“拦住他！”侍卫队长大喊。

几个侍卫连忙上前阻拦，却哪里是果郡王的对手？他剑光霍霍，招式虽不精妙，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转眼间便撂倒了两个侍卫，冲到了午门内侧。

“有刺客！拦住果郡王！”侍卫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很快，闻讯赶来的禁军将果郡王团团围住，数十杆长枪直指他的周身，寒光闪闪，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便会被刺成筛子。

果郡王拄着剑，大口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却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的剑。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枪尖，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乾清宫方向，心中的焦灼与愤怒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乾清宫内，皇上正与张廷玉商议河工之事，听闻午门外的动静，眉头顿时皱起。“何事喧哗？”

李德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皇上！是……是果郡王！他……他闯宫门了！还拔剑伤了侍卫，现在被禁军围在午门外，说什么也要见您！”

“果郡王？”皇上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朱砂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个红点。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怒意与疑窦，“他闯宫门？为了什么？”

“听……听说是为了熹贵妃和惠妃的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道，“王爷说……说要为她们辩白，还说她们是被冤枉的。”

皇上猛地将朱笔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辩白？他用闯宫门、拔剑伤人的方式来辩白？”他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与失望，“他若心中无鬼，何必如此失态？何必如此急着跳出来？”

张廷玉在一旁躬身道：“皇上息怒。果郡王素来沉稳，今日如此冲动，或许……或许是真急了。不如召他进来，听听他怎么说？”

“听他说？”皇上眼中的疑窦像潮水般翻涌，“他要说的，无非是为甄嬛和沈眉庄辩解的鬼话！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帝王的猜忌一旦被点燃，便会疯狂滋长，果郡王这不顾一切的冲动，在他看来，不是坦荡，而是欲盖弥彰。

“皇上，”皇后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站在殿外，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果郡王如此胡闹，实在有损皇家颜面。若不严惩，怕是难以服众啊。”

皇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李德全！传旨！”

“奴才在！”

“将果郡王拿下，不必带进来了，”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押回他的王府，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

“嗻。”李德全应声而去。

午门外，果郡王还在与禁军对峙，他听到了皇上的旨意，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禁足？连面都不肯见吗？

他看着乾清宫的方向，那里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突然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皇上！臣弟冤枉！嬛儿与眉庄更是冤枉！她们是被污蔑的！皇上明鉴啊——！”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却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那扇紧闭的宫门，像一只冷漠的眼，冷冷地注视着他，将他的呼喊、他的焦灼、他的绝望，全都隔绝在外。

禁军上前，卸下了他的佩剑，用绳索将他捆住。果郡王没有反抗，只是死死地望着乾清宫的方向，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暗。

他终究还是没能进去，没能为她们说上一句话。

枣红色的骏马在一旁不安地刨着蹄子，仿佛也在为它的主人感到悲伤。风穿过午门的门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徒劳的冲动，奏响了一曲悲凉的挽歌。深宫内苑的高墙，终究还是将他与里面的人，彻底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