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琉璃瓦在初夏的日头下泛着晃眼的金光,檐角的走兽沉默地俯瞰着阶下往来的臣工,一如这深宫数百年的沉默,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心事与杀机。
巳时刚过,御前议政的钟声响过三叠,乾清宫内的朝会才堪堪散了。群臣鱼贯而出,朱红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方才还充斥着家国大事的喧嚣一并关在了里面。皇上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在蟠龙宝座上,眉宇间带着几分议事过后的疲惫,指节轻轻叩着御案上的紫檀木镇纸,目光落在阶下未退的两人身上——皇后与祺贵人。
“皇后留下,是有后宫的事要回禀?”皇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侍立的李德全,“倒杯参茶来。”
皇后微微屈膝行礼,一身石青色绣五爪金龙的朝服已换作了家常的酱紫色宫装,领口滚着一圈银线,衬得她面容愈发清肃。“回皇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语气平和,目光扫过身旁的祺贵人,“只是祺贵人近日身子不适,想求皇上恩典,允她在景仁宫偏殿静养些时日,也好离臣妾近些,方便照拂。”
祺贵人连忙上前一步,福身叩首,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娇怯:“臣妾谢皇上体恤。近来总觉心口发闷,怕是前几日在御花园受了些风,扰得皇上烦心了。”她说着,眼角余光悄悄瞥向皇上,见他脸上并无不悦,心头便多了几分底气。
皇上呷了口李德全递来的参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些倦意。“些许风寒,让太医院好生看顾便是。”他对祺贵人本无多少上心,不过是念着她是鄂敏之女,又是皇后跟前的人,面上总要过得去,“既然皇后说方便,便依你吧。”
“谢皇上隆恩!”祺贵人叩首谢恩,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指节却在袖中暗暗攥紧。她今日求着皇后一同留下,哪是为了什么“静养”?不过是要借着这御前的机会,将早已备好的“惊雷”掷出来。方才朝会散去时,她见皇上神色倦怠,料想此刻防备最轻,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皇后看着祺贵人低伏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了然。这几日祺贵人频频在她面前提及甄嬛与果郡王的“旧怨”,又拿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她便知这丫头按捺不住了。原本还想再敲打几日,让她沉住气,可此刻见她一副箭在弦上的模样,倒也懒得多言——有些事,由着性子闹起来,或许更能乱中取利。
皇上放下茶盏,正要吩咐李德全摆驾养心殿,却见祺贵人迟迟不起,反而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他眉头微蹙:“怎么了?还有事?”
祺贵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挂了两行清泪,眼眶红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皇上……”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臣妾……臣妾有一事,憋在心里许久了,不说出来,怕是要愧对皇上的恩宠,愧对列祖列宗的教诲……”
皇上见她神色郑重,不似作伪,便沉声道:“有话便说,不必作此态。”
皇后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祺贵人,有话好好说,莫要惊扰了皇上。”她说着,却悄悄退后半步,将主位让给了祺贵人,摆出一副静观其变的姿态。
祺贵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几步,离皇上的宝座更近了些。“皇上!臣妾要告发!告发宫中有人秽乱宫闱,魅惑君主,置皇家颜面于不顾!”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李德全刚要上前搀扶,听到这话也僵住了脚步,下意识地看向皇上的脸色。
皇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倦意被惊怒取代:“你说什么?秽乱宫闱?是谁如此大胆?”
祺贵人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沾湿了衣襟:“臣妾……臣妾不敢说……那人如今圣眷正浓,臣妾怕说了,皇上未必信,反倒落得个诬陷贵妃的罪名……”她一边说,一边偷瞄皇上的神色,见他眉头紧锁,眼中已有怒意,便知火候差不多了。
“朕赦你无罪!”皇上猛地一拍御案,紫檀镇纸被震得微微发颤,“有话直说!若真有此事,朕定不饶她!若你敢欺瞒,朕也绝不轻饶!”
“谢皇上!”祺贵人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臣妾要告的,便是熹贵妃甄嬛!”
“熹贵妃?”皇上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会直指甄嬛,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她秽乱宫闱?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的!”祺贵人连忙道,声音拔高了几分,“皇上您想,那甄嬛当年离宫修行,名为祈福,实则在甘露寺与外男不清不楚!臣妾听闻,果郡王当年时常往甘露寺去,名为探望,实则是与她私会!后来她能回宫,怕也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哄得皇上忘了她的‘前科’!”
她说到此处,刻意停顿了一下,见皇上脸色愈发难看,便继续添火:“自她回宫后,更是变本加厉!仗着皇上宠爱,屡次在宫中与果郡王‘偶遇’,太液池边、御花园里,哪处没有他们‘闲话家常’的身影?这哪里是皇嫂与小叔子的规矩?分明是……分明是暗通款曲!”
“够了!”皇上怒喝一声,眼中怒火熊熊。他不是没想过甄嬛与果郡王在甘露寺或许有过交集,可“私会”“暗通款曲”这类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一直不愿深究,只当是自己多心,此刻被祺贵人当众戳破,只觉得颜面尽失。
祺贵人被皇上的怒喝吓得一哆嗦,却咬着牙不肯停。她原本是想只说甄嬛与果郡王,可话到嘴边,想起温太医一次次往惠妃宫里跑,想起眉庄看向温实初时那不同寻常的眼神,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一股脑的恨意涌了上来,竟忘了皇后事先的叮嘱,也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
或许是紧张,或许是激动,又或许是被皇上的怒火点燃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皇上!不止是熹贵妃!还有惠妃沈眉庄!她与那温太医温实初,也早就有私情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殿内一片死寂。
皇上脸上的怒意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缓缓看向祺贵人,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你……再说一遍?”
祺贵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舌头打了结,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她原本只想扳倒甄嬛,怎么把惠妃也扯进来了?惠妃是将门之女,向来端庄自持,皇上对她虽不如对甄嬛那般宠爱,却也敬重有加……她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站在一旁的皇后也是瞳孔一缩,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她知道祺贵人要告甄嬛,却从未想过她会把沈眉庄与温实初也卷进来!这丫头,竟是疯了不成?
可这错愕不过转瞬即逝,皇后的目光落在皇上铁青的脸上,又扫过祺贵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那点意外很快便被更深的阴狠取代。罢了,多说一个,便多一份乱。沈眉庄素来与甄嬛交好,若能将她一并拉下水,反倒省了日后的麻烦。此事虽出意外,却也……正中下怀。
“祺贵人!”皇后抢先开口,语气严厉,像是在斥责,实则是在帮她圆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惠妃贤良淑德,温太医是皇上亲封的太医,你怎能如此污蔑?”她说着,转向皇上,屈膝行礼,“皇上息怒,想来祺贵人是一时激动说错了话,她本意是想揭发熹贵妃的事,许是太过紧张,才口不择言……”
“口不择言?”皇上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祺贵人,“她方才说得字字清晰,哪像是口不择言?!”他猛地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殿内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吓得连忙跪下。
“祺贵人说有证据,”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让她拿出来!若拿不出证据,朕今日便剐了她,以儆效尤!”
祺贵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流。她哪里有什么真凭实据?那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她道听途说来的只言片语,还有自己臆想出来的“蛛丝马迹”。方才一时嘴快说了出来,此刻被皇上逼问,只觉得天旋地转。
皇后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上前一步道:“皇上息怒。祺贵人虽鲁莽,但若此事真有几分影子,却也不能轻忽。毕竟事关皇家颜面,若真有人秽乱宫闱而不查,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祺贵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祺贵人,你既敢说,便该有胆子拿出证据。你说熹贵妃与果郡王、惠妃与温太医有私,到底有何凭证?是人证,还是物证?一一说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宫不念旧情!”
皇后这话看似是在逼问祺贵人,实则是在给皇上台阶下——将“诬告”引向“彻查”,既保住了皇上的颜面,也给了祺贵人一个“自圆其说”的机会。
皇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仍在盛怒之中,但皇后的话却让他冷静了几分。是啊,若此事是真,不查便是纵容;若是假,也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他看向祺贵人,眼中的怒火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皇后说得对。你若拿不出证据,便是欺君之罪,死不足惜!但若你所言有几分属实,朕便准你彻查!”
祺贵人看着皇上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皇后暗中递来的眼色,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虽仍带着颤抖,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臣妾……臣妾有人证!甘露寺的姑子、熹贵妃宫里的旧人、还有……还有惠妃宫中见过温太医深夜逗留的宫女!她们都能作证!”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人证?她可以找几个被买通的奴才来演戏;物证?她可以伪造!只要能把这盆脏水泼出去,只要能让甄嬛和沈眉庄万劫不复,哪怕事后被皇上追责,她也认了!
皇上死死盯着祺贵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一个“好”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乾清宫内激起千层浪。
殿外的日头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皇后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这场戏,比她预想的更热闹。祺贵人这把火,烧得虽急,却也够旺。接下来,便是看这火势如何蔓延,将那些她早已看不顺眼的人,一一烧成灰烬了。
皇上重新坐回宝座,只是那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寒意。他看着阶下仍在抽泣的祺贵人,又想起甄嬛巧笑倩兮的模样,想起眉庄端庄持重的神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隐隐有种预感,祺贵人这脱口而出的几句话,将会在这深宫之中掀起一场滔天巨浪,而他,还有这后宫里的所有人,都将被卷入这风暴的中心,无处可逃。
风波,已然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