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被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日间传遍了紫禁城的角角落落。碎玉轩的海棠花仿佛也松了口气,花瓣舒展得愈发恣意,连风拂过的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甄嬛坐在廊下翻着那本被摩挲得发旧的《女诫》,指尖划过“妇容”二字时,忽然想起皇后被拖走时那双眼赤红的眼睛——里面翻涌的,究竟是不甘,还是迟来的悔悟?
“小主,苏大人派人送了封信来。”流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放在案上,“说是纯元皇后的陪嫁嬷嬷找到了,就在京郊的静心庵里,嬷嬷说有东西想亲手交给您。”
甄嬛拆开信笺,苏大人的字迹依旧工整,只是字里行间带着几分急切:“……嬷嬷年事已高,近来常说胡话,唯独提起纯元皇后时格外清醒,或许她手里藏着更要紧的事。”
眉庄端着一碟新腌的梅子走进来,见她盯着信笺出神,便笑道:“这几日宫里总算清静了,倒有些不习惯。”她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说起来,皇后被废那日,皇上看你的眼神可真不一样,像是……又惊又喜。”
甄嬛合上信笺,指尖在“静心庵”三个字上顿了顿:“皇上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能猜透的。倒是这位嬷嬷,怕是知道不少当年的内情。”她看向眉庄,“你要不要同我去一趟?”
眉庄眼睛一亮:“自然要去!这些日子窝在宫里,骨头都快锈了。”
陵容正在窗边绣一幅并蒂莲,闻言抬起头,针脚微微一顿:“我……我也想跟着去。”她的声音还有些怯,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自皇后倒台后,她在宫里的日子顺了许多,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少了点什么。
甄嬛笑着点头:“人多正好,路上也热闹。”
三辆马车出了宫门,沿着护城河一路向西。初夏的风带着水汽拂过车帘,夹杂着岸边新柳的清香。陵容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逝的田埂和农舍,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宫外是这个样子的。”她自小入宫,竟从未好好看过宫墙之外的世界。
眉庄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有机会,我们常出来走走。”
静心庵坐落在一片竹林深处,青瓦白墙隐在层层叠叠的绿意里,远远望去,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庵门是斑驳的朱漆,叩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许久才见一个小尼姑探出头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找谁?”
“我们找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嬷嬷,姓陈。”甄嬛说明来意。
小尼姑领着她们穿过青苔遍布的天井,后院的禅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推门进去时,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嬷嬷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摩挲着一个褪色的香囊。
“陈嬷嬷?”甄嬛轻声唤道。
老嬷嬷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甄嬛的瞬间忽然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摇着头喃喃道:“不像……又有点像……”她伸出枯瘦的手,抓住甄嬛的手腕,力道竟出奇地大,“你是……宫里来的?”
“是,我们是来问您关于纯元皇后的事。”甄嬛顺势坐下,声音放得极柔。
陈嬷嬷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那是皇上前几日赏的,玉质温润,雕着一朵海棠。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玉……和纯元主子当年戴的那枚很像。”她松开手,从枕下摸出一个木盒,“老奴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
木盒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含苞的玉兰,花瓣上刻着极小的“元”字。“这是纯元主子刚入宫时戴的簪子,她说玉兰花干净,像她娘家后院的那株。”陈嬷嬷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可后来……她就不戴了。”
“为什么?”陵容忍不住问。
“因为皇后说,玉兰花太素,配不上中宫的身份。”陈嬷嬷的声音沉了下去,“皇后总说纯元主子‘太好’,好到让所有人都忘了她这个‘继后’。可她不知道,纯元主子私下里总说,宜修妹妹心思重,活得太累。”她拿起银簪,指着花瓣内侧,“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近了才发现,花瓣内侧刻着几行小字,细得几乎看不清:“阿胶掺寒石,日三服,脉渐虚。”
“寒石?”眉庄猛地抬头,“寒水石性寒,若与阿胶同服,日积月累,可不就是慢性毒杀吗?”
陈嬷嬷点了点头,老泪纵横:“纯元主子发现时,已经晚了。她让老奴把这簪子藏起来,说若有一日能昭雪,也好有个凭证。可她没等到……临盆那日,她拉着老奴的手说,‘告诉姐姐,我不怪她,只是……好冷’。”
“姐姐?”甄嬛心头一动,“她是说……皇上?”
“是。”陈嬷嬷抹了把泪,“纯元主子心里,一直把皇上当亲哥哥看。她总说,皇上待她好,可这份好里,藏着太多人的期待,压得她喘不过气。”
陵容握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那……皇上知道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陈嬷嬷摇了摇头,“当年皇上追查此事,皇后哭着说是纯元主子难产,皇上虽有疑虑,却终究没再深查——他那时刚登基,根基不稳,乌拉那拉氏的势力盘根错节,他动不得。”
甄嬛拿起那支银簪,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皇上那日在景仁宫的眼神——震惊里藏着痛,痛里又裹着释然。或许,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把真相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还有这个。”陈嬷嬷又从盒底摸出一张泛黄的药方,“这是纯元主子让太医院偷偷改的方子,她说若有一日皇后也怀了孕,让老奴把这个给她——里面加了一味安胎的药,能解寒石的毒。”
“她到最后,还在替皇后着想?”眉庄的声音有些发颤。
“纯元主子总说,宜修妹妹只是太怕了,怕失去所有。”陈嬷嬷叹了口气,“可人心啊,一旦偏了,就回不来了。”
离开静心庵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竹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陵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炊烟道:“我以前总觉得,宫里的人要么是好人,要么是坏人。现在才明白,好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眉庄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更要守住自己的心。”
甄嬛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簪,玉兰含苞,像极了未被世事染尘的纯元皇后。她忽然想起皇后被废时喊的那句“纯元凭什么压我一头”——或许纯元从没想过“压”谁,她只是太干净,干净到成了别人心头的刺。
回到宫里时,已是掌灯时分。碎玉轩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上映出海棠花的影子。流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皇上的手谕:“皇上说,明日重阳节,邀小主去万寿山登高。”
甄嬛展开手谕,皇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她忽然笑了,将银簪小心地放进木盒,与那枚皇上赏的玉佩并排放在一起。
“明日要穿什么?”眉庄凑过来,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听说万寿山的枫叶红得正好。”
“就穿那件月白的披风吧。”甄嬛望着窗外的海棠,“配枫叶,应该好看。”
陵容拿起桌上的针线,继续绣那幅并蒂莲:“我把这朵莲绣完,明日给姐姐当书签。”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极了她们此刻的心境——曾隔着猜忌与试探,如今却在一次次并肩中,生出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夜深时,甄嬛坐在灯下,将陈嬷嬷的话一笔一画记在纸上。写到“纯元主子说,好冷”时,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她忽然想起皇后被拖走时的眼神,里面除了不甘,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或许,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有人困于权欲,有人死于纯粹,有人在挣扎中守住本心。而她们能做的,不过是在风起时,拉紧身边人的手,不让彼此在漫长的黑夜里,觉得太冷。
窗外的海棠花又落了几片,轻轻巧巧地落在窗台上,像一封封来自过往的信笺,无声地诉说着:风会停,花会谢,但总有新的枝芽,在灰烬里悄悄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