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海棠树虽被吹折了一枝，却在春日暖阳里抽出了更多新绿，嫩红的花苞缀满枝头，像一串串玲珑的玛瑙。甄嬛坐在廊下，看着陵容低头绣着帕子，指尖灵巧地穿梭，将一朵海棠花绣得栩栩如生。
“你的手艺越发好了。”甄嬛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拂过脸颊，“这帕子绣好给我吧，正好配我那件月白长衫。”
陵容脸颊微红，抬眼望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姐姐不嫌弃就好。”绣线在她指间翻飞，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倒像是用颜料染上去的一般。
流朱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碟新制的点心：“小主，御膳房送来的玫瑰酥，说是皇上赏的，特意让给安小主也尝尝。”
陵容的手顿了一下，帕子上的线迹歪了一小点。她放下绣绷，起身行礼：“谢皇上恩典。”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显然还没习惯这样的恩宠。
甄嬛看着她，眼底漾起笑意：“快坐下吃吧，皇上也是体恤你前些日子受了委屈。”她拿起一块玫瑰酥递过去，“尝尝，这玫瑰是晨起刚摘的，新鲜得很。”
陵容小口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在膝上，她慌忙去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甄嬛伸手替她拂去碎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只觉一片滚烫。
“对了，”甄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庄托人带了信来，说她在甘露寺一切安好，等过些日子风平浪静了，就想办法回来。”
“真的？”陵容眼睛一亮，绣帕差点从膝上滑下去，“眉姐姐她……她没受苦吧？”
“她说每日抄经礼佛，倒比在宫里自在。”甄嬛从妆匣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她亲手写的，你瞧瞧。”
陵容接过信，指尖轻轻抚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眼眶慢慢红了。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字一句地读着，嘴角渐渐扬起，读到最后却忽然落下泪来：“眉姐姐说……说等她回来，要教我们酿桃花酒呢。”
“傻丫头，哭什么。”甄嬛递过帕子，“她回来是好事，该笑才对。”
正说着，浣碧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小主，皇后宫里来人了，说后天要在御花园设赏花宴，邀各宫小主都去呢。”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我看那太监眼神不对劲，怕是没安好心。”
甄嬛接过帖子，上面的字迹圆润饱满，是皇后的亲笔，却透着一股刻意的温和：“春日宴，共赏花，以诗会友，不亦乐乎？”她冷笑一声，将帖子放在桌上，“刚消停没几日，又想折腾了。”
陵容放下信，脸色有些发白：“姐姐，我们……不去行吗？”经历了上次的禁足，她对皇后宫里的邀约本能地抗拒。
“不去反倒显得我们心虚。”甄嬛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圈，“她想以诗会友，我们就陪她玩玩。正好，让皇上也瞧瞧，咱们碎玉轩的人，不光会算计，也能吟诗作对。”
流朱拍手笑道：“小主说得是！安小主的诗写得那么好，定能压过她们！”
陵容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摆弄绣绷：“我……我好久没作诗了，怕是生疏了。”
“无妨，”甄嬛看着她，眼神温和，“就当是助兴，输赢有什么要紧。”她转头对流朱说，“去取我那本《玉台新咏》来，我们姐妹俩好好温温书，别到时候被人比下去。”
接下来的两日，碎玉轩里时常传出吟诗声。甄嬛读一句，陵容便跟着和一句，偶尔凑在一起讨论平仄，倒也其乐融融。陵容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开，随口吟出的句子竟颇有灵气，连甄嬛都忍不住赞叹：“你这才思，比我强多了。”
赏花宴当日，御花园里姹紫嫣红开得正好，牡丹、芍药、月季争奇斗艳，各宫小主穿着华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语盈盈。皇后坐在主位上，见甄嬛和陵容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招呼：“妹妹们可算来了，就等你们呢。”
甄嬛屈膝行礼，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发现大多数都是平日里依附皇后的嫔妃，心里便有了数。她拉着陵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到外面的湖景。
“今日以花为题，谁的诗做得好，皇上有赏。”皇后拍了拍手，宫女们立刻奉上笔墨纸砚，“大家随意，不必拘谨。”
很快，就有小主起身吟诵，大多是些堆砌辞藻的句子，皇后却连声称赞。轮到陵容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声音清脆如莺啼：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将牡丹的雍容与风骨恰到好处地描绘出来。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连皇后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皇上恰好从外面进来，正好听到最后两句，龙颜大悦：“好一个‘唯有牡丹真国色’！是谁家的小主，有如此才思？”
陵容吓得连忙跪下：“臣妾安陵容，参见皇上。”
皇上扶起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原来是你。上次的事是委屈你了，朕记着你的才学，赏你一支金步摇，以后常到朕的养心殿来，陪朕说说话。”
陵容谢恩时，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甄嬛坐在一旁，看着她被皇上称赞，心里竟比自己受赏还要高兴。她知道，陵容终于不再是那个处处怯懦的小主了。
宴席过半，皇后借口更衣，悄悄离了席。甄嬛看在眼里，对陵容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跟了上去。只见皇后在假山后与一个太监低声说着什么，那太监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神色慌张。
“那是什么？”陵容压低声音问，握紧了甄嬛的手。
“不像好东西。”甄嬛示意她别动，自己则绕到假山另一侧，隐约听到“给碎玉轩送去”“让她们今晚睡不安稳”之类的话。
等皇后走后，甄嬛立刻让人去跟踪那个太监。果然，天黑后，那太监鬼鬼祟祟地想往碎玉轩的井里投东西，被早就埋伏好的侍卫抓了个正着。
小瓷瓶里装的是迷药，虽不致命，却能让人昏睡不醒。皇上得知后，龙颜大怒，下令彻查，很快就查到了皇后头上。虽然没有确凿证据治她的罪，但也削了她宫里的份例，禁足景仁宫三个月。
风波平息后，碎玉轩的海棠花彻底开了，粉白的花瓣铺满了庭院。甄嬛、陵容和刚从甘露寺回来的眉庄坐在花树下，喝着自己酿的桃花酒，笑声阵阵。
“还是家里好。”眉庄举杯，眼中闪着泪光，“在外面再自在，也不如姐妹几个凑在一起踏实。”
“说得是。”甄嬛与她碰杯，“以后我们三个，再也不分开了。”
陵容笑着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醉人的红晕。风吹过，海棠花瓣落在她们的酒杯里、发间，像是为这来之不易的安宁，送上了最温柔的祝福。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三人还在花下说着悄悄话，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碎玉轩的灯火亮到很晚，映着满院的海棠花，成了这深宫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