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设宴藏机锋

海棠花谢尽的那日，景仁宫递了牌子来，说皇后要在宫中设家宴，邀各宫嫔妃前往。旨意传至碎玉轩时，甄嬛正在临窗的书案前临摹《曹娥诔辞》，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团，像滴未干的泪痕。

“皇后娘娘怎么突然想起设宴了？”流朱接过牌子，眉头拧成个疙瘩，“前几日刚赏了燕窝，如今又要摆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甄嬛放下笔，指尖捻着那张素笺，纸页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她想起前日那篮带了猫腻的草莓，想起纯元那句“宜修最擅长借别人的东西行自己的算计”，心口微微发沉。“春日宴饮，原是常事，推脱不得的。”

浣碧正在收拾妆匣，闻言抬头道：“小主打算穿哪件衣裳去？要不要挑件素净些的，免得太出挑，惹华妃娘娘不快？”

甄嬛看向镜中自己的倒影，眉梢那颗淡痣在脂粉下若隐隐现。这些日子，她刻意素衣简饰，便是想藏起这张与纯元相似的脸，少惹些是非。可有些事，岂是想躲就能躲的？

“就穿那件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吧。”她淡淡道，“首饰也不必多，一支碧玉簪就好。”

赴宴那日，天气晴好，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铺了一地锦绣。甄嬛与眉庄在太液池边遇上，两人并肩而行，远远便看见华妃带着一众宫人从对面走来，满身珠翠，晃得人眼晕。

“哟，这不是甄妹妹吗？”华妃老远便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听说前几日病了，怎么瞧着还是没精打采的？莫不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症候？”

甄嬛屈膝行礼，语气平静：“劳娘娘挂心，臣妾只是身子底子弱些，不碍事的。”

华妃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衣饰上停了停，嗤笑一声：“皇上赏了那么多好东西，妹妹倒俭省，穿成这样，倒像是咱们宫里亏待了你似的。”

眉庄在一旁淡淡开口：“华妃娘娘说笑了，嬛儿素来喜欢素雅，倒是娘娘这身衣裳，衬得您越发明艳了。”

华妃被她捧了一句，脸色稍缓，却还是瞪了甄嬛一眼，甩着帕子走了。看着她的背影，甄嬛轻轻吁了口气，眉庄却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小心些，华妃近来对你的怨气不小。”

甄嬛点头，心里却清楚，真正该小心的，不是锋芒毕露的华妃，而是深藏不露的宜修。

景仁宫的宴席设在偏殿，紫檀木的长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琥珀色的酒浆在玉杯中泛着光泽。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绣凤穿牡丹的宫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像蒙着层薄雾，看不真切。

“都坐吧。”皇后抬手示意，声音温婉，“今日天气好，叫你们来，不过是姐妹间说说话，不必拘束。”

众人谢了座，席间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银箸碰击玉盘的轻响。皇后端起酒杯，环视众人：“这第一杯，祝皇上圣体安康，国泰民安。”

众人连忙举杯应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看向甄嬛，笑容加深了些：“甄妹妹病刚好，不宜多饮酒，来人，给甄妹妹换碗阿胶羹来。”

旁边的宫女立刻应声，捧着一个描金漆碗上前，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胶冻，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甄嬛看着那碗阿胶羹，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尖冰凉。几乎是同时，纯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带着剧烈的恐慌：“别喝！是阿胶羹！”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刺得她耳膜生疼。紧接着，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同样是一碗阿胶羹，盛在白玉碗里，热气氤氲。纯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宜修正亲手喂她：“姐姐怀着身孕，得多补补，这阿胶是上好的东阿贡胶，对身子最是有益。”

纯元笑着张口，阿胶羹滑入喉咙，带着甜腻的药味。可没过多久，她便觉得小腹坠痛，冷汗涔涔……

“姐姐怎么了？”宜修故作惊慌地扶住她，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甄嬛只觉得心口一阵翻江倒海，胃里的酒浆直往上涌。她强压下恶心，看着面前那碗阿胶羹，指尖微微颤抖。

宜修竟用阿胶羹！当年她就是这样，借着“补身”的名义，一点点损害纯元的身子！

“怎么了妹妹？”皇后见她不动，关切地问，“不合胃口吗？”

周围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隐藏在暗处的审视。甄嬛知道，她不能拒绝得太明显，否则只会引来更大的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劳皇后娘娘费心，只是臣妾……臣妾素来不大爱吃甜腻的东西，怕辜负了娘娘的好意。”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温和：“这阿胶羹不甜，是用冰糖调的，最是滋补。妹妹病刚好，正该补补身子。”她说着，给旁边的剪秋使了个眼色。

剪秋立刻上前一步，将漆碗往甄嬛面前推了推：“甄常在，皇后娘娘一片心意，您就趁热用些吧。”

碗沿的热气拂过甄嬛的脸颊，带着那熟悉的、让纯元恐惧的药香。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混乱，纯元的恐慌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

“我……”甄嬛张了张嘴，正想找个更稳妥的借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眉庄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什么。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眉庄曾说过，皇后最忌讳“不祥”之事。

甄嬛端起碗，作势要喝，却在靠近唇边时猛地咳嗽起来，手一抖，整碗阿胶羹都泼在了地上，深褐色的胶冻溅脏了她的石青色褙子。

“哎呀！”她惊呼一声，连忙起身，脸上满是惶恐，“臣妾该死！弄脏了娘娘的地，还浪费了娘娘的好意！”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皇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阴鸷地盯着地上的狼藉，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妹妹这是做什么？”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是一碗阿胶羹，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臣妾不是故意的！”甄嬛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委屈，“臣妾……臣妾方才想起，昨日太医说臣妾脾胃虚寒，不宜食用阿胶这类温补之物，否则怕是会……会动了胎气……”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

动胎气？她这是……暗示自己可能有孕？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眼神锐利地盯着甄嬛，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哦？妹妹这是……有了？”

甄嬛低着头，声音更怯了：“还……还不确定，只是太医说……说有几分可能，让臣妾仔细些……”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却成功地将注意力从打翻的阿胶羹上移开。宫里的人最是忌讳冲撞孕事，哪怕只是“可能”，皇后也不好再追究，否则便是落人口实，说她容不下可能有孕的嫔妃。

眉庄在一旁适时开口：“皇后娘娘，嬛儿也是不小心，再说她如今身子特殊，怕是真的不能吃阿胶，您就别责怪她了。”

其他嫔妃也纷纷附和，说些“甄妹妹不是故意的”“皇后娘娘宽宏大量”之类的话。

皇后盯着甄嬛看了许久，眼中的阴鸷渐渐褪去，重新换上温和的面具，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罢了，既然是这样，那便是天意。妹妹快起来吧，仔细地上凉。”她对剪秋道，“还不快收拾干净，再给甄妹妹换身衣裳。”

“谢皇后娘娘恕罪。”甄嬛这才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这场宴席，终究是不欢而散。甄嬛借故换衣裳，提前离开了景仁宫，坐在回碎玉轩的轿子里，她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小主，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流朱扶着她的胳膊，声音发颤，“您怎么敢说……说有孕的事？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的。”甄嬛闭上眼，声音疲惫却坚定，“我只是说‘可能’，太医也确实说过我脾胃虚寒，他们抓不到错处。”

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唯一的办法。宜修既然敢用阿胶羹动手脚，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先一步为自己筑起防线。“有孕”的幌子，至少能让宜修暂时投鼠忌器。

“宜修不会信的。”纯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担忧，“她心思缜密，定会派人查探。”

“我知道。”甄嬛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逝的宫墙，眼神沉静，“所以，我们要更小心了。”

回到碎玉轩，浣碧连忙取了干净衣裳给她换上。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甄嬛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用“孕事”做挡箭牌，可这深宫之中，想要活下去，便不能有半分心软。

傍晚时分，眉庄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甄嬛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轻声道：“姐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夜色渐深，碎玉轩再次陷入寂静。甄嬛坐在窗前，望着那株海棠树，树影在月光下摇曳，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她知道，今日的交锋只是开始，宜修绝不会因为一个“可能”的孕事就放弃。

阿胶羹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提醒着她那场惊心动魄的宴席，提醒着她纯元曾经承受的痛苦。

“放心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说，像是在对纯元承诺，“我不会让你白白受苦的。”

风拂过海棠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声无声的应答。

深宫的博弈，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今日她侥幸躲过一劫，却也暴露了自己的警惕，宜修往后的手段，只会更加隐蔽，更加狠毒。

但她不会害怕。有纯元的记忆做指引，有自己的谨慎做盾牌，她会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揭开所有真相，让那些隐藏在温柔面具下的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这场由阿胶羹引发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