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的选秀，原是不必这般郑重的。毕竟新帝胤禛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前朝之事已够他焦头烂额，后宫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选些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的女子填充宫闱，了却先帝与太后的一桩心事罢了。

可内务府的人偏是个顶个的会揣摩圣意，将选秀殿设在了御花园东侧的体元殿。殿外遍植玉兰，此时正值花期，莹白的花瓣沾着晨露，远远望去如云似雪，倒比殿内那些精心打扮的秀女还要素雅几分。

甄嬛站在队列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素色裙摆。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碧玉簪，连耳坠都是最寻常的珍珠，在一众环佩叮当、姹紫嫣红的秀女中，倒像株被露水打湿的兰草，不起眼，却自有股清劲。

“小主，您瞧那边，”陪在身侧的流朱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眼尾瞟向斜前方，“那个穿粉色衣裳的，听说是什么总兵的女儿，首饰匣子都快把人压垮了。”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个面若银盆的女子，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正与身旁的秀女低声说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她淡淡收回目光，轻声道：“仔细些，这里是宫里，莫要乱说话。”

流朱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语。浣碧站在另一侧，比流朱沉稳些，只默默替甄嬛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低声道：“小主放宽心，咱们本就没指望什么，顺顺利利走个过场便是。”

甄嬛微微颔首。她心里原是不愿来的。父亲甄远道虽是大理寺少卿，也算书香门第，自幼教她读的是“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却也教她“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她原想着嫁个寻常世家子，琴瑟和鸣，安稳度日，总好过入宫门似海，将一生困在红墙里。可圣旨难违，父亲临行前那声沉重的叹息，母亲偷偷抹泪的模样，终究让她把所有不情愿都咽了回去。

正思忖间，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上殿。”

心猛地一跳，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甄嬛深吸一口气，敛衽，提步，踩着冰凉的金砖走进殿内。

体元殿内光线略暗，迎面是高悬的“允执厥中”匾额，黑底金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匾额下，明黄色的帐幔半垂，隐约能看见端坐的身影——那便是当今圣上，胤禛。他身侧坐着的应是太后，虽隔着几步远，仍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与威仪。阶下还站着几位命妇，想来是充作评委的。

甄嬛依着教引嬷嬷事先教的规矩，屈膝行礼，声音平稳：“臣女甄嬛，参见皇上，参见太后，愿皇上太后圣体安康。”

“抬起头来。”

是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敛，像深潭里的水，听不出情绪。

甄嬛缓缓抬头，目光微垂，落在金砖上细密的纹路里，不敢直视龙颜。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那明黄色的一角。

就在那一眼扫过的瞬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痛，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的眩晕。眼前的金砖开始晃动，明黄色的身影在视线里模糊、拉长，化作另一道同样穿着明黄常服的背影。那背影背对着她，立于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玉簪，正低头笑着说些什么。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的肩头，也沾在……他对面那女子素色的裙裾上。

那女子是谁？

她想看清，可画面却像水中月、镜中花，越是用力，越是模糊。只听得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叮咚，叮咚，像是碎了的珠子，又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甄嬛？”

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甄嬛一个激灵，猛地回神。方才的眩晕与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心口一阵莫名的空落，像被剜去了一小块，又酸又涩。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愣了神，忙再次垂首，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在。”

殿内静了片刻，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明黄帐幔后的视线，锐利，专注，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看到什么深处的东西。

“你会什么？”太后的声音响起，比皇上温和些，却也带着审视。

“回太后，臣女略通诗书，也会些粗浅的琴棋。”甄嬛定了定神，答道。

“哦？”皇上的声音里似乎多了点兴味，“那就弹一曲吧。”

太监很快搬来一架古琴，摆在殿中。甄嬛走过去，坐下，指尖抚上冰凉的琴弦。她定了定神，选了一曲最是平和冲淡的《平沙落雁》。指尖拨动，琴声悠悠扬扬，如雁群掠过长空，又似晚风拂过芦苇，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

她弹得专注，试图用琴声压下心头的异样。可不知怎的，弹到中段，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本该平缓的音符，忽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哀婉，像是有谁在她耳边轻轻叹息，带着无尽的怅惘。

她猛地回神，急忙收住，可那一丝哀婉已经融入琴声，弥散在殿内。

琴声停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甄嬛额头微微冒汗，不知自己方才那一下失准，会不会惹得圣心不悦。

“这曲子，你弹得……有意思。”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前半段平和，后半段却带了些别的意思。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甄嬛心头一紧，忙起身行礼：“臣女不敢。许是臣女技艺不精，让皇上见笑了。”

“罢了。”皇上似乎并未深究，“你叫甄嬛？哪个嬛字？”

“回皇上，是‘嬛嬛一袅楚宫腰’的嬛。”

“嬛嬛一袅楚宫腰……”皇上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莫名的悠长，“好名字。”

顿了顿，他对身旁的太监道：“记下吧，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封为常在，赐居碎玉轩。”

“谢皇上隆恩！”甄嬛再次行礼，心却沉了沉。原想着能被撂牌子，安安分分回家，如今却还是入了这局。

退出体元殿时，阳光有些刺眼。流朱和浣碧迎上来，脸上满是欣喜：“小主，是常在呢！太好了！”

甄嬛勉强笑了笑，脚下却有些虚浮。方才殿内那短暂的幻象，还有心头那阵莫名的空落，像一根细细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

碎玉轩在紫禁城的西北角，算是个偏僻的去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有株老海棠，枝桠遒劲，只是此时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正殿三间，东西配殿各两间，陈设虽不算奢华，却也雅致，比甄嬛预想的要好些。

“小主您看，这院子多好啊，清净！”流朱跑前跑后地看，“那海棠树看着有些年头了，等开花了，定是好看的。”

浣碧也道：“是啊，远离了那些是非之地，咱们在这里安安分分的，也省得惹麻烦。”

甄嬛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抚了抚粗糙的树干。不知为何，指尖触到树皮的那一刻，心头又是一阵熟悉的空落，仿佛这棵树，她曾无数次这样抚摸过。

“这树……有些年头了吧？”她轻声问跟着来的内务府太监。

那太监忙笑道：“回甄常在，这树可有三十多年了，听说还是先皇后……哦不，是孝贤纯皇后在世时，亲手栽下的呢。”

纯皇后？甄嬛微微一怔。她入宫前曾恶补过后宫的规矩和人事，知道当今圣上的元后，也就是纯元皇后，在潜邸时便去了，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平日里宫中几乎无人敢提及。

原来这树，与她有关。

傍晚时分，敬事房的太监来传旨，说皇上今晚翻了她的绿头牌。

流朱和浣碧喜出望外，忙不迭地伺候她梳洗打扮。甄嬛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尚带稚气的脸，眉头却锁得更紧。她不想承宠，不仅是因为那点少女的羞怯与抗拒，更因为白天在体元殿的经历，让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梳洗完毕，换上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上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镜中的人眉眼弯弯，顾盼间已有了几分风情。可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却觉得有些陌生。

直到夜色渐深，也不见皇上的踪影。守在门外的流朱几次进来，都带着些焦急：“小主，皇上怎么还没来？”

甄嬛反倒松了口气，淡淡道：“许是皇上国事繁忙，忘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吧，不用等了。”

流朱和浣碧虽有些失落，却也不敢违逆，只好伺候她躺下。

夜深人静，碎玉轩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甄嬛却辗转难眠。白天在体元殿的幻象再次浮现——明黄的身影，素衣的女子，海棠花，碎裂的琴声……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纯元皇后。

这些碎片般的画面，到底是什么？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来到了那株海棠树下。只是这次，她离得很近，能看清那素衣女子的侧脸。眉如远黛，目含秋水，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她正仰头看着面前的男子，眼神里的爱慕与依赖，几乎要溢出来。

“四郎，你看这海棠开得多好。”女子的声音轻柔动听，像羽毛拂过心尖。

“是啊，像你。”男子的声音低沉含笑，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

四郎……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进甄嬛的脑海。她知道，这是宫中女子对皇上的昵称，可从那女子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亲昵与熟稔。

就在这时，那女子忽然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甄嬛浑身一震。

那女子的脸，竟与镜中的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的疏离与警惕，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像蒙尘的珍珠，黯淡无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无声的呜咽。接着，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消散在海棠树下。

“不——”

甄嬛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

原来是梦。

可那梦境太过真实，那女子的哀伤，那无声的呜咽，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耳畔。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竟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是泪？

她什么时候哭了？

甄嬛披衣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院子里的海棠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像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什么秘密。

她望着那棵树，心头的空落感再次袭来，比白日里更甚。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是谁？”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问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回答她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像极了梦中那女子的哭泣。

这一夜，甄嬛再未入眠。她坐在窗前，看着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泛白。直到第一缕晨曦穿过云层，照亮了碎玉轩的琉璃瓦，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的女子，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疲惫，却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这具身体里，除了她甄嬛，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荒诞的想法驱散。许是初入宫闱，心神不宁，才会做此怪梦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梦境里的哀伤，那心头的空落，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红墙高耸，宫阙深深。甄嬛知道，她的深宫之路，才刚刚开始。只是她不知道，这条路的起点，就已经缠绕上了另一道幽魂的影子，注定了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会平凡。而那株沉默的海棠树，或许早已见证了一切，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将尘封的往事，一点点揭开。

假如纯元与甄嬛一体双魂